薛淮微微颔首,又问道:「你父亲生前耿介,因查弊案而触逆鳞,以致遭此横祸。你可知他所为,正是不取那不义之富贵,坚守心中之义?」
刘忠实忍着心中悲痛,格外认真地回道:「小子起初不懂父亲为何总是心事重重,为何明知凶险还不肯罢手。今日听薛大人将父亲所查之事告知一二,小子才渐渐明白,父亲查的是朝廷的蛀虫,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心中的义!」
少年还很稚嫩,但是这番话让薛淮心中颇为触动。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那日在通政司内,刘炳坤的不安和纠结,倘若当时他再耐心一些————
虽然不是他造成刘炳坤遇害,后来他亦曾竭力查明刘炳坤遇害的真相,但是这件事终究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念及此,薛淮将《论语》轻轻放回小几上,目光转向王氏,郑重道:「刘夫人,刘给谏忠骨铮铮以身殉言,实乃士林楷模。陛下追赠厚恩,亦是昭示朝廷不忘忠良之意。然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尤须向前,夫人日后与一双儿女的生计,薛某愿意聊表心意,还望莫要推辞。」
王氏闻言猛地擡起头,既感激又惶恐道:「薛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无以为报!只是我们已受恩深重,不敢再拖累大人————」
「刘夫人此言差矣。」
薛淮打断她,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刘给谏泉下有知,岂愿见妻儿衣食无着,幼子求学无门?况令郎品性端方,更兼天资颖悟,实乃良材美玉。」
他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到刘忠实身上,温言道:「忠实方才所言触动我心,你既有此志气,可愿真正承继你父亲忠直明理之志,勤奋向学,将来为国效力,为民请命?」
刘忠实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迎着薛淮那深邃而温和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小子愿意!小子日夜苦读,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像父亲那样明辨是非,像薛大人这般为国为民!」
「好!」
薛淮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他伸手将刘忠实扶起,微笑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既有向学之心明理之志,我自当为你引路,助你一程。」
不等王氏拒绝,薛淮便向门外唤道:「江胜。」
江胜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薛淮接过并将其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套崭新的丶适合少年身量的文士儒衫和布鞋,几刀上好的宣纸,一整套湖笔徽墨端砚,还有几部簇新的经史典籍—《四书集注》丶《诗经》丶《左传》丶《史记》。
「这些衣物文具,聊作你求学之用。」
薛淮指着桌上的书籍,对刘忠实说道:「学问之道,根基在经史。你先读通这些,日后我再为你寻访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