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淡然道:「年节过得可还舒心?令堂身子骨可好?」
薛淮直起身来,恭谨道:「谢陛下垂询。臣在家中侍奉母亲,安享天伦甚是安泰。家母亦感念陛下天恩,命臣代为叩谢圣恩眷顾。」
「嗯,那就好。」
天子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歇了这一阵,脑子里的弦可松了?对于朝堂政事可有新的感悟?」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臣虽在家休沐,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中不敢一日忘怀朝局。只是臣见识浅薄,所思所想恐难入陛下圣听。」
「不必自谦,朕就想听听你这般年轻臣子,未经太多陈腐之气薰染的看法。
,天子身体后靠,姿态显得很放松,徐徐道:「大燕立国百年承平日久,这朝堂之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你牧守一方,当知地方有地方的难处,庙堂有庙堂的凶险。朕常听闻,坊间对于庙堂素有党争之论,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今日入宫之前,薛淮大抵猜到天子召见他的目的,那就是在宣布对他的新任命之前,最后一次考察他的为臣之道和为官之道,考量他的格局、眼光与心性。
但是天子开门见山的提问未免太过犀利,根本不给薛淮反应和思考的余地,一开口就直指最敏感的党争二字。
大燕朝堂上当然存在派系之分,如首辅一系、次辅一系、清流一系乃至大量中间派,还有藏于水面之下根基深厚的帝党。
这其中很多人的立场存在交叉,薛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从沈望那边论,他毫无疑问是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可若是从亡父薛明章留下的遗泽来看,他又是根正苗红的帝党新贵。
以薛淮目前的履历而言,其实他没有资格在御前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天子垂询又没有他回避的余地。
薛淮只能镇定心神,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朝堂之上,因政见不同、地域分野、师承渊源乃至利益所系,诸臣工自然有所亲疏聚合,此乃人情之常,亦是历朝历代皆不能免之常态。若言其为党则过于酷烈,然若谓其无争,恐亦失之天真。」
天子闻言略擡眼皮,带着玩味问道:「哦?你既说党争是历朝常态,那朕倒要细听,这争字究竟可作何解?」
薛淮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争若仅限于政见之辩、道理之明,实为朝廷之福。譬如盐法之议漕运之策,有人言其害在民生,亦有人论其利在国帑。双方据理力争,陛下则可集思广益择善而从。此等之争如同磨石砥砺,可去其糟粕显其精华。」
天子追问道:「若这争失了分寸,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