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奥斯:「奥斯,替我送送参谋长。别忘了给参谋长拿两包茶叶。」
奥斯微微一怔。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身来,向德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道:「德萨里参谋长,请。」
德萨里也怔了一瞬。
他看着林奇那张平静的脸庞,又看了看奥斯已经让开半步,且明确指向门口的动作。
德萨里只能起身准备离开,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林奇战营长,在下斗胆追问一句,不知贵部对于增援灰石隘口一事,初步意向如何?我也好回去复命。」
林奇却连脸皮子都没擡一下:「参谋长,贵函写的是『酌情』,对吧?」
德萨里点头道:「是。」
「既然是『酌情』。」林奇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平静无比,「那湖畔镇自然会『酌情』做出决定。该不该支援灰石隘口,怎么支援,何时支援,支援多少……」
「这些,都由我们自己做主。参谋长觉得,是这个道理吧?」
会客厅里又安静了几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德萨里自然不便再追问,而是向林奇微微躬身道:「既如此,在下便不叨扰林奇战营长了,静候贵部佳音。」
奥斯已将两包用素纸包裹的茶叶取来,双手呈上。
德萨里接过,道了声谢,便随奥斯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然笔挺,步履依然沉稳。
片刻后。
奥斯送完人重新回来时,林奇依然坐在原位,只是眉头皱起,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人送走了。」奥斯在他对面坐下,眉宇间带着些明显的忧色道,「大人,湖畔镇这边……需要我立刻做战前准备吗?」
「不着急。」林奇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问道,「月光之井建得如何了?」
奥斯一愣。
这个话题转得太突兀,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道:「主体工程已于三日前全部竣工,昨晚海歌小姐带队做了最后一次能量通路测试,确认所有符文回路都运转正常,月亮石与镜湖水脉的共鸣频率也调试到了最佳状态,随时可以举行正式的启动仪式。只是您这两天一直在闭关……」
「那就今晚吧。」林奇起身向门外走去,「今晚的月色,应该很好。」
「我先睡一觉,启动仪式前再来叫我。」
奥斯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应道:「是。」
******
林奇的这一觉,睡得意外安稳。
就连灵魂割裂后那种空落落的虚脱感,都在沉睡中被治愈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奇睁开眼,就见窗外的月色泼洒到了床上。
他坐起身,披上了法袍,淡然道:「进来。」
海歌推门而入。
她今晚穿着一身素白的祭司袍,那是上古精灵一族月之祭司的祭司服,银色的月纹沿着领口和袖边蜿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她的气息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虽然她依旧是那条温婉沉静的美人鱼公主,但眉目间却多了一些……唔,圣洁的气息。
「大人。」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的禀报导,「月光之井启动仪式已准备就绪,奥斯大人让我来请您。」
「那就走吧。」林奇点了点头,擡腿便往外走。
镜湖畔的码头边上,正停着一艘平底木船,奥斯已在那里等候。
林奇踏上了那艘停靠在码头边的木船。海歌跟在他身后,轻盈地跃上船舷。
随即,木船载着几人缓缓向湖心驶去。
不出半个小时。
小船便抵达了一座人工扩建和加固的湖心岛上。
岛上面修建着一片高塔群。
塔群中央是一座最为高大的主塔。
主塔的塔身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晕,塔顶呈圆月形,中间镶嵌着一枚月亮石,只是此时尚未被激活,塔基周围则环绕着七座辅塔,呈七星拱月之势。
木船靠岸,林奇擡步踏上了人工岛的石阶。
海歌走在他身侧,素白的祭司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奥斯,艾薇儿等湖畔镇的核心成员们也陆续登岛,在月光之井的塔基外围站定。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
在林奇的示意下,海歌走到了塔基中央,那枚月亮石的正下方。
她擡起头,仰望夜空。
今晚的月色,很好。
没有云,没有雾,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于苍穹正中。
海歌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那是一种林奇从未听过的语言。
不是人鱼族的深海之歌,不是精灵族的古奥语系,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凡间语言。
那声音空灵、悠远,仿佛带着月华淬炼过的清冷与慈悲。
那是月之祭司一脉代代相传,专门用来与月之女士沟通的神语。
吟唱声中,月亮石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萤光。
但随着海歌的吟唱,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强,而后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琴弦一般,开始与夜空中的明月产生共鸣。
塔身周围环绕的七根辅塔,也依次亮起。
一枚,两枚,三枚……
七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汇融合,最终凝成了一束纯净无瑕的月华,直直射向了塔顶那枚月亮石。
「嗡~~」
一道如同古钟长鸣般的共振声,从塔心深处响起,在夜空下荡漾开来。
那声音没有什么压迫感。
它只是温柔的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膛,穿透了湖畔镇的每一寸土地,还穿透了镜湖的每一滴水。
龙炎似有所觉,从守备所二楼的窗台上探出了头,「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小风车。
艾丝特的水晶棺盖也被掀开,小吸血鬼拍打着蝠翼悬浮到了半空之中,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直直盯着湖心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她不太喜欢月光。
但今晚的月光,似乎不那么讨厌。
镜湖的水面开始泛起道道涟漪。
月光之井的塔尖,那枚月亮石已然化作一轮微缩的明月。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修辞。
它就是一轮明月。
漫天月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从穹顶倾泻而下,汇聚成千万条银色的丝线,缠绕,交织,奔涌,最终尽数没入了塔心之中。
海歌依然保持着仰首望月的姿态,素白的祭司袍无风自动。
忽地,她周身的气质骤然一变。
她的双眸之中,有点点月辉不断汇聚,将她的瞳仁都染成了银色。
她缓缓看向了林奇。
没有言语。
但林奇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了一道声音:「……多谢。」
林奇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素来嫌弃自己滑头的月之祭司居然会主动向自己道谢。
不过,林奇很快收敛住了心神,依旧恭敬无比道:「母亲大人言重了,能为母亲大人略尽绵薄之力,是孩儿的福分。」
「海歌」,不,月之祭司艾露恩之歌·瑟兰希尔闻言,眼皮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不太适应这小子张口闭口就是「母亲大人」,但她却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声音继续在他脑海中响起:「有了这月光之井,至少,我不用再沉沦于无尽的永恒中……作为回报,我会替你守护这月光之井笼罩的范围。」
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林奇心中一喜,赶忙又一叠声的感谢起了「母亲大人」。
这次,月之祭司不再搭理他了,而是静静的凝望着圆月。
【伟大的艾露恩。】
她在心中默念。
【伟大的白衣女士。】
【您真的……不在了吗?】
月光无声,苍穹沉默。
【为何……】
她睫毛颤动,意识深处那一声压抑了数千年的疑问,终于冲破了封印,化作了一道无声的、颤抖的呢喃:【你为何眼睁睁……看着我精灵一族……走向灭亡?】
湖心的月光依然温柔。
但没有人回答她。
数千年前没有。
数千年后,也没有。
林奇站在她身后,沉默的看着那道沐浴在月华下的纤细背影。
他没有听到月之祭司内心的话。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从灵魂深处弥漫而出的、无法消解的悲伤。
便是连林奇,都被这一股悲伤感染了。
可下一瞬。
他心中的悲伤情绪就一扫而空。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灵魂深处那枚沉睡了许久的印记,忽然动了。
「唔~~」
一道慵懒的贵妇声音,忽地在林奇的意识深处悠悠响起。
【好像……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气息呢~】
林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吧~?】
他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脑子里骤然拉响了警报。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我挽歌妈妈也来了!?
这这这……挽歌妈妈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侍奉月之祭司妈妈的时候过来。
这,这该如何是好?
我两个妈妈要碰面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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