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金炫应下一声,转身快步走出省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地砖,被皮鞋踩出沉稳的声响。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拨通了住建厅钱良兵的电话。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他便折返回来,推门而入时,脸上的神色格外复杂,像是憋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又藏着一层沉甸甸的顾虑。
“钱良兵那边怎么说?”路北方头也没有抬,眼神依旧落在面前一文件上面。
“钱厅长说……没有收到一份规范的书面意见。”
路北方翻页的动作骤然顿住,笔尖悬在纸面,抬眼看向谭金炫,眉峰微蹙:“什么叫没有?征求意见稿可是面向全社会、各地市公开征求意见,不可能全无反馈。”
“是没有具备参考价值、可供修改方案的中肯意见。”谭金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轻轻一摊,语气带着几分苦涩:“钱厅长带着法规处、房产处的同志,把征集专用邮箱、各市住建部门汇总上报的材料逐份梳理核对,正经的行业建议、配套调整意见,一条都没有。剩下的留言,泾渭分明,只分两类。一类痛斥谩骂的,和拍手叫好的。”
路北方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搁在桌面,厚重的纸页落下,发出一声闷响,眉头锁得更紧:“骂的?夸的?说来听听。”
“骂声最集中的,是已经上车的购房者,还有一批专门囤积房源的炒房客。”谭金炫苦笑一声,缓缓道,“钱厅长整理出来的留言里,不少人措辞激烈,翻来覆去就是一个论调:刚刚高位接盘,省里一出调控政策,房价承压,自己的资产就要缩水,甚至有极端的留言,要求政府为他们的购房亏损兜底。”
路北方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冷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些人眼里只有房产增值,全然无视本地刚需群体被高房价压得喘不过气的现实。
谭金炫接着往下说:“就拿我居住的那个小区来说,早就有一伙人抱团炒房。几个人凑起资金,成片收购小区内的二手房,全部锁盘捂在手里,不到涨幅一成以上绝不挂牌出手。这套调控方案一旦落地,炒房的套利空间被压缩,手里囤积的房源很容易砸在手上,他们自然气急败坏,骂得最凶。”
“那叫好的又是哪一类?”路北方追问。
“都是刚需,盼着安家落户的普通人。”
谭金炫声音放柔和了些:“还有大批从长阳、临湖走出来,在杭城打拼漂泊的务工人员。他们常年租房子,攒了多年积蓄,就盼着房价能够回归理性,能有机会在城里安一个家。看到调控草案,比过年还要欣喜。”
路北方沉默片刻,静静消化着这番话,而后缓缓点头。
“道理本就如此。一纸调控文件,本质上就是利益的再调整。刀子割在炒房客、高位购房者的收益上,他们自然疼;给无房刚需留出生存的空间,他们自然拥护。”
他站起身,离开座椅,在办公室光洁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他肩头。
走了两圈,路北方猛地转过身,目光笃定,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既然没有具备建设性的修改意见,就不必继续空等。你通知钱良兵,立刻把征求意见稿打磨完善,形成正式的省政府调控文件。明天我就带常委会审议,一旦定下来,全省同步落地执行。”
谭金炫脸上那一点勉强的笑意瞬间消散,心头猛地一沉,迟疑着开口:“路省长……真要按节奏推动这事?”
“要推,必须推。”路北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宝丽这边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谭金炫下意识压低声音:“静州、象州两个三百亿级别的项目停工,陈刚摆明了给我们甩脸色。今天早上,他们项目虽然复工了,但双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一点,这个时候出台重磅调控,这不等于往已经烧起来的火堆上再浇一盆热油吗?矛盾只怕会再度激化。”
谭金炫心底翻江倒海,万千思绪在胸中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