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得明白,前罪一笔勾销。”
“若查不明白……”
涂山璇玑顿了一下,厉声道:“数罪并罚。”
萧凡躬身:“萧凡领罪。”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五脉长老的脸色精彩纷呈。
苍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金翅鹏长老一把按住。
归藏长老眯着眼,在人群后头慢悠悠捋了捋长眉,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点笑意。
戴罪之身,限期查案。
这哪里是判罚。
这是把他最想要的那把查案的刀,亲手递到了他手里。
“宫主!”
夜阑急急抬头,“这不合规矩!他一个外人,怎么可以……”
“副宫主。”
涂山璇玑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在教本宫规矩?”
夜阑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伏在地上,指尖抠进青石板缝里,深深的,抠出了几道白印。
良久,她缓缓起身,敛衽一礼,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的忧色:“妾身不敢,宫主英明,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
玄色的裙角扫过暮色,走出兽园大门,走进回廊的阴影里。
四下无人。
夜阑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过萧凡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萧凡此刻正随着宫主的銮驾一同返回,两队人马在回廊里擦肩而过,夜阑忽然不经意地,朝他这边偏了偏身。
一股威压,无声无息地碾了过来。
道神境的威压,凝成一根针,专往神魂最软的地方扎。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换了寻常虚神境,这一下就得跪在地上,七窍渗血,当众出丑。
萧凡的脚步没有停。
阴阳神力自丹田轰然运转,黑白二气在体表一闪而没,将那根“针”无声地碾碎、化去。他的脸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夜阑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收回威压,站定,回头。
暮色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挺拔如旧,不疾不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子,留不得……”
夜阑低声呢喃,指尖在袖中掐出了青白的印子。
能面不改色地接下她一成道神威压,这世上没有几个虚神境做得到。
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婉褪得干干净净,转身走进回廊最深处的阴影里,浓如墨的影子在墙上蠕动了一下,将她的身影整个吞了进去。
……
副宫主的府邸,在道宫东侧最幽静的一隅。
夜阑回府的时候,府门悄无声息地合拢,门上悬挂的青铜铃没有响一下。
书房里,灯芯结了个花。
她坐在灯下,脸上的温婉一寸一寸地褪干净,像卸下一副戴了多年的面具。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是柔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冷得能淬出冰来。
“出来吧。”她淡淡道。
地板上,五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凝成五个人形。
苍横、血蝠、金翅鹏、幽冥蛇、犀魔,五脉长老,竟是借着影遁之术,一个不少地来了。
“副宫主,今日万妖殿上,功亏一篑!”
苍横一现身就急了,“眼看着就要把那小子钉死了,九儿那个丫头片子横插一杠子,宫主又偏心……”
“功亏一篑?”夜阑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捻着一缕细若游丝的青黑色,在灯影里慢慢地转。
“你们真当,今日这一局,本宫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五脉长老一怔。
“要他的命,太便宜了。”
夜阑的声音又轻又慢,“本宫要的,是他身败名裂,是星陨神宗和妖神道宫彻底撕破脸,是他滚出这座道宫,滚得干干净净,连九儿都留不住他。”
“今日他呈上邪丝,龟甲验实,你们以为本宫输了?”
“错了。”
她的指尖,那缕青黑色轻轻一跳。
“东七栏的赤鬃狮,为什么偏偏去啃性寒的青玉髓草?雷角犀,为什么偏偏撞禁纹最密的那根栏柱?寒潭蛟,为什么偏偏赶在他巡视的前一夜发狂?”
书房里静得可怕。
五脉长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还有那头凤凰。”
夜阑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本宫的牵丝引,落在它眼里已经七日了。”
“它的每一次躁动,每一次反常,本宫都叫它攒着,攒到今日,攒到他萧凡站在兽园里的那一刻才让其完全释放。”
“兽园的暴动,凤凰的发狂,桩桩件件,都是本宫一手导演。”
“而他萧凡,亲手斩了镇园神兽,取丹收尸,一样没落下。如今全道宫都看见了,都记住了。”
苍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那……那凤目里的邪丝……”
“本宫亲手种进去的。”
夜阑的笑容在灯影里明明灭灭,“不种点真东西,怎么引他往绿妖身上想?不引他往绿妖身上想,他怎么会那么理直气壮地,当着八脉的面,把凤凰斩了?”
“他以为自己在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