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座城守成了一片星域里最安稳的乐土,却在最后的日子里,亲手替一头邪祟打开了城门。
“老朽……”
星衡的嘴唇动了动,暗绿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
他笑了一声,笑声哑得不成样子。
“老朽没守住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指甲在石板上翻卷断裂,身后拖出一道暗绿色的血痕。
三丈,五丈,十丈。他爬过的地方,那些埋藏在地底、被大阵强行扭曲的阵纹,忽然一根接一根地颤动起来。
这些阵纹,是他亲手埋的。
埋阵纹的那一夜,绿妖之祖的分神就悬在那盏灯盏上,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只要布下此阵,便可将放过全程百姓。
他信了。
他亲手把这头邪祟的獠牙,一根一根钉进了自己守护了三千年的城。
没有人知道阵枢在哪里。
除了他。
星衡爬到广场正中,那里是整座碧落城星脉的主窍,也是大阵真正的咽喉。
他艰难地坐直身子,从怀里摸出一方碎裂了大半的城主印。
印上的碧蓝光泽早已黯淡,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随着他残存的心跳,一明,一灭。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方陪伴了自己三千年的印,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原来就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碧落城的列祖列宗。”
星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星衡……来谢罪了。”
他五指收拢,猛然攥碎了城主印。
“咔嚓。”
印碎的一瞬,一道碧蓝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冲天而起,直贯地底。整座碧落城埋藏了亿万年的星脉,在这一刻骤然苏醒。
碧蓝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街道、每一面墙壁、每一块星核神石的缝隙里透出来,起初只是一点点,继而连成线,织成网,最后化作一片倒卷而上的碧蓝光潮。
星脉,在回应它的主人。
那是属于碧落城自己的力量,被大阵压制了许久,此刻如决堤的天河,顺着星衡燃起的引子,疯狂地灌入阵枢。
“老朽以碧落城第三十七代城主之名。”
星衡盘坐在光柱中央,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白发一根接一根地脱落,皮肤上的光泽飞速褪去。
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响彻全城。
“号令星脉——倒转!”
“轰!!!”
碧蓝光潮轰然倒卷,与墨绿色的大阵正面相撞。
天崩地裂。
整座城池剧烈地颠簸起来,半空中那只压向城区的墨绿漩涡被倒卷的星脉之光从下方狠狠顶住,下压之势猛然一滞。
漩涡里传出绿妖之祖又惊又怒的嘶吼,亿万根丝线疯狂抽打,却抽不散那满城亮起的碧蓝光潮。
星脉是这座城的骨。
骨,不认邪祟。
“咔嚓……咔嚓……”
大阵的阵纹开始成片成片地崩裂。
暗绿色的浓雾被碧蓝光潮顶得节节后退,雾气表面浮起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无声地嘶吼着,一张张溃散、剥落、湮灭。
抽取之力,停了。
满城百姓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那遮蔽了天空的暗绿漩涡被碧蓝色的光从底下一点点顶穿,看着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自己的脸上,落在怀里孩子重新有了血色的脸颊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哭声与欢呼声同时炸开。
广场正中,星衡依旧盘坐着。
他已经坐不直了。
残躯干瘪如一片枯叶,浑浊的老眼半睁着,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他燃烧了自己的道基、神魂、寿元,把三千年修行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填进了这座城的星脉里。
“萧凡……”
他朝着不远处那道持剑的黑袍身影,扯动了一下嘴角。
“老朽把这座城……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残躯从光柱中央栽倒下去,被一双及时赶到的手臂接住。
气息,只剩最后一口。
“星衡!!!”
绿妖之祖的咆哮从溃散的漩涡深处炸响,黏腻的声音第一次撕裂开来,露出底下的狰狞,“你这老东西!坏本尊大事!!!”
它谋划了这么久,借星衡的手布阵,借星衡的口栽赃,借星衡的贪婪与恐惧把萧凡困进这座城。
眼看着数万生灵的生机即将到手,真身将成。
却在最后一步,被这个它从头到尾都瞧不上的老头,一巴掌抽碎了棋盘。
“好啊……好啊……”
绿妖之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发寒,“既然这座城炼不成了,那便先炼了你萧凡!你的肉身,你的阴阳神力,本尊今日志在必得!”
溃散的浓雾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