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铁锅坐在灶上,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白色蒸汽,水汽氤氲,让本就低矮的屋子更显迷蒙。
灶膛里的煤火闪着暗红的光,映出一个佝偻着背、正在费力向灶膛里添煤的侧影。
那人的面貌在蒸汽和水光中有些模糊,但林灿的梦境视角却能聚焦。
是他,郭传明,但已面目全非。
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油腻板结,胡乱贴在头皮上,夹杂着灰白的煤灰。
那张曾经写满精明算计的胖脸,瘦削了不少,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被灶火和生活的重压刻上了粗糙的纹路。
最醒目的是他左脸颊靠近耳根处,多了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刮擦过。
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袄,袖口和前襟被煤灰和油污浸染得发亮。
动作也不再是律师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被生活碾磨过的、透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
添煤时,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动作熟练却毫无生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里面烧的不是煤,而是他曾经有过的、所有光鲜的幻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俗艳红花棉袄、身材干瘦、脸上涂抹着厚重却廉价的脂粉的女人,扭着腰从里间掀开一道破布帘子走了出来。
女人年纪不轻了,眼角的细纹脂粉也盖不住,嘴唇涂得过分鲜红。
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漂着几点油星的菜汤。
“李老四,添完煤没?快点!王麻子一会儿要来收水钱,这点汤赶紧喝了垫垫!”
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市井的粗俗和不耐烦,将碗“哐当”一声放在旁边一张油腻的小木桌上。
郭传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火钳,蹭到桌边,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就着碗沿“吸溜吸溜”地喝起来。
女人斜睨着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圈。
烟气混合着水汽,在她那张被生活蹂躏得早衰的脸上盘旋。
她看着郭传明喝汤的狼狈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掌控者的鄙夷和一丝畸形的亲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晚上刘二疤那几个拉车的要来打茶围,机灵点,把水烧得滚烫,茶叶沫子多撒点……回头他们要是想找乐子,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郭传明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
那不仅仅是顺从,更是一种彻底放弃尊严后、对眼前这女人及其所代表的肮脏生计的依附与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