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影安静地蹲伏在他脚边,银焰内敛,只有双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房内传出的、属于已逝者的寂灭气息,它喉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近乎叹息般的呜咽。
林灿推开了门。
书房内的景象,与他刚才来时,完全一样。
之前看起来是血腥的,恐怖的,此刻,在林灿眼中,只有淡淡的悲伤。
林灿安静的注视着胡安道的本体。
白日里那个穿着半旧棉袍、笑容和气、眼神温润、会亲自给贫苦人家送冬布、会用心整治一桌精致素斋、谈及“希望世上少些杀孽”时眼神虔诚而自嘲的清癯老者,与眼前这具安眠的狐躯,在脑海中缓缓重叠。
一个是精心扮演的“人”,一个是回归本真的“妖”。
而此刻,无论是人是妖,都已寂灭。
林灿心情复杂,没有言语。
他轻轻的把那断掉的头颅放了回去,又拿过那被神术完整剥下的白色狐皮,轻轻的展开,让它回归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之上。
最后,他把拿来的白布,轻轻的,像怕吵醒睡着的朋友一样,轻轻覆盖在胡安道的身上。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赤红的面具在符灯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遮住了一切表情,唯有身姿挺拔如松,又沉静如山岳。
时间在这一方被死亡与冷光笼罩的空间里,仿佛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如同白日他在此等待时那般。
但那时等待的是生者,此刻面对的是逝者。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个呼吸,又或许更长。
林灿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右手,并非抱拳,而是掌心向内,手指并拢,以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赤红傩面的额心位置,停留一瞬。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没有特定的礼仪规制,却仿佛带着某种个人化的真诚的致意与哀悼。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傩面传出,不再是白日的平和探寻,也非战斗时的冷冽果决,而是一种低沉、清晰,近乎独白般的平稳:
“胡先生。”
“白日叨扰,承蒙款待,一席素斋,几句闲谈,犹在眼前。”
“你说,管不了别人,就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力。”
“你之力,在寸缕之间,在方寸之地。云霞为锦,经纬成春,不取皮裘,不伤生灵。这人间烟火,你安静走进来,活成了其中一副清净温润的风景。”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内那些被主人珍爱的物件,最终落回那身黯淡的一点雪白的毛发上。
“这底色今日被污,行凶者已诛。然,你所惜所护的清净与温润,此刻亦随你一同寂冷。”
林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让话语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淀。
“世道恒有阴影,杀孽总难尽绝。你那一份力,或许微渺,但存在过,便不是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