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龙首随之缓缓拧动,那竖瞳无神,庞大的龙吻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张开。
“昂————”
一声低沉缓慢的龙吟吐出,起初那一息细若蚊蝇,下一刹那,竟震起整座梦海天地。
龙威!
陈易双目骤然失去瞳孔,化作一片白芒。
整个王朝亘古的历史如同洪流般奔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无边草原上,狼旗猎猎,晋太祖纵马驰骋,眼神如鹰隼,对着身后如狼似虎的部族子弟发出征伐中原的誓言,马蹄下是汉家城池的烽烟与尸骸————他看到太祖晚年,于新建的巍峨宫殿中,身着衮服,加冕称帝,面对匍匐的群臣,以征服者的姿态宣告自己为“华夏主”————
不知多少年的历史流转,又见一位气质温润的帝王,昭文帝于朝堂之上力排众议,推行汉法,改制易俗,设立宗庙,穿上宽袍博带的华夏衣冠,对天下宣告“胡汉皆朕之子”————他看到边关互市,胡汉杂处,文化交融,也有暗流汹涌————
又不知多少年,金銮殿上,当今建极帝登基践祚,面容上带着锐意与深沉,整顿军备,秣马厉兵,朝堂之上明争暗斗,弹压众臣,边境之外厉兵秣马————四百年的金戈铁马,四百年的治乱兴衰,四百年的帝王雄心与万民血泪,浓缩成一股无比沉重的威压,狠狠撞向陈易的魂魄。
似要让其迷失在这浩瀚的国运历史之中,成为这龙脉威压的一部分,或者直接魂魄崩散。
陈易虽心志坚毅,前世今生经历更是非凡,但这骤然降临的龙威,实在太过浩大突然,他的意识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巨浪拍打得东倒西歪,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尽是金铁交鸣、万民呼喊、帝王诏告、祭祀天地等等诸多杂音巨响。
就在这意识模糊、心神失守的刹那,“陈易!”
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猛地刺入他的脑海,是殷惟郢。
陈易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
然而,仍旧晚了半步。
就在他回神的同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斩岳子那金身已突破了他身前因心神动摇而略显涣散的剑意天地,一刀已然斩到了他的胸前。
生死关头,陈易只来得及将身体凭藉本能向右侧极限一拧,同时手中后康剑影下意识格挡。
暗金刀光擦着剑锋掠过,并未被完全挡住,磅礴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斩在了陈易左肩至胸膛的位置。
鲜血进射,陈易那孩童身形猛地剧震,“呃————!”
陈易闷哼一声,小小的身体向后踉跄数步,剑意天地震荡,手中后康剑都更乌黑了几分,这还是他踏入二品以来第一次受如此创伤。
见陈易硬抗龙威冲击,不仅未魂魄崩碎或迷失,反而如此迅速地挣脱出来,斩岳子与宣龙子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惊异。
而后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方才发出呼喊的殷惟郢,难道这女冠暗中施展了什么太华秘术相助?
陈易虽左半身剧痛,心神摇曳,仍捕捉到了二人目光的转移,他脚步跟跄,却毫不犹豫地向前半步,小小的身影恰恰挡在了殷惟郢与那两道审视的目光之间。
斩岳子与宣龙子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陈易身上,那点惊疑迅速消去,杀意深深,这女冠或许有些门道,但绝非主导,真正的威胁,始终是这个剑意古怪的孩童!
而且他此刻血流不止、剑光微颤,显然已在龙威与斩岳子那一刀下受了不轻的创伤,只要再加一把力,持续施压,任凭他通天能耐,在这皇宫梦海中也绝撑不了多久!
宣龙子深吸一气,强压方才引动龙威带来的巨大消耗,双手再次擡起,指诀变幻,口中那古老咒文又一次低沉地响起,显然准备不惜代价,再引动一次龙威。
被震开数百丈的斩岳子更是狞笑一声,金身罗汉踏步向前,手中阎王头颅重新提起,死气与梵光交织,不给陈易丝毫喘息之机。
陈易咬紧牙关,孩童面容上闪过一丝决绝,到了这般田地,再单靠剑意已难破局,他心念电转,瞬间沉入心湖天地深处。
明殿光辉。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手段,只是在此施展,不知是否会惊动绝地天通的真天人?
陈易擡头,眼神一厉,没有时间犹豫了。
那团朦胧而神圣的光辉在他掌心顷刻显化。
“我来!”
一声微颤的低喝自身旁响起。
陈易猛地侧头,只见殷惟郢不知何时竟已凭藉御风诀,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他的身边。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再是之前的惊惶无措,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她甚至没等陈易呵斥,右手探出,竟一把抓住了陈易掌心那团刚刚浮现的明殿光辉!
“你————!”
殷惟郢猛地擡眼,看向陈易,嘴唇翕动,声音很轻,“我来——心想事成。”
话音落下一刹,那团被殷惟郢抓住的明殿光辉,光华流水般涌入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轰隆隆————
梦海深处,兀然巨响,犹如地龙翻身,断壁残垣由下而上地缓缓挤开,浑浊的色彩沉淀,渐渐澄清,而后一座巍峨缥缈的仙宫自梦海间浮起。
琉璃为瓦,白玉为阶,祥云托举,瑞气千条,宫阙连绵不知几重,隐约有仙鹤虚影环绕,有天籁般的清音回荡。
海上升明月。
那传说中在海市蜃楼间若隐若现的蓬莱仙岛,只怕也不过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