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城市之后，整条街道便被无边的霓虹尽数吞没。
道路两侧的半空里，悬浮着层层叠叠的全息光幕，各色光影自由流转，红的、蓝的、紫的、金色的光线彼此交叠。
那些光幕有的贴着建筑外墙，有的悬在行人头顶，还有的干脆横跨整条街道，低低地垂下来，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两栋高耸的摩天楼宇缝隙之间，一尊巨型虚拟人偶静静悬浮在半空。
它俯视着路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虚拟GG牌。GG牌上显示的，是一家陪伴机器人公司最新推出的产品。
这样的GG位，向来是各家GG公司争夺最激烈的地方。
这里位于商业区与交通枢纽的交界处，白天人流密集，夜晚也从不真正安静。
只要占住这么一个显眼的位置，每分每秒都有无数双眼睛被迫看见它。对GG公司来说，那不只是一个位置，而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印钞机。
「唰」的一声。
一列流光四溢的悬浮电车从前方半空中的轨道上一闪而过，车身外壳反射着四周的霓虹。
街上行人如织。
他们的人影轮廓被半空中各种招牌和虚拟人偶染成了霓虹色。
有人边走边擡头看着GG，有人低头刷着手腕上个人终端弹出来的小弹窗。
张振宇混杂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身形普通，毫不起眼。
他身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帽衫，头戴一顶深蓝色棒球帽，帽檐刻意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敛去了所有神情。肩头挎着一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穿搭朴素低调，看起来和每一个下班赶路、途经闹市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外表看似松弛随意，他的心神却从未有半分松懈。常年游走在明暗边界的警觉性，早已刻入他的骨血。
凭藉他的感知能力，整条街道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层。
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转动角度、扫描盲区，行人的步速，车辆的路线，甚至不远处巡逻机器人的传感范围，都在他脑海里形成一张不断变化的图谱。
他走得并不快。
每当某个监控摄像头即将照到他的脸，他总能在最自然的时机稍稍改变步伐。前面走过的一名高个男人会挡住镜头，旁边一对情侣会恰好停下。所有动作看起来都像巧合。
在主街的霓虹喧嚣尽头，张振宇脚步微转，从容拐进一条斜向延伸的小路。
这条小路远比主干道狭窄局促，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餐饮店，门面高低错落，招牌样式各异，烟火气扑面而来。
多数店铺为了招揽客源，都将餐桌延伸至路边，支起简易的防雨棚。棚下悬挂着一排排暖黄色小灯，灯光温柔摇晃，暖意融融。这片温润的暖光，与主干道冰冷绚烂的霓虹光影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人们坐在路边的餐桌旁，喝酒，聊天，品尝美食。
有人大声笑着，把酒杯举得很高；有人低头吃面，热气挡住了半张脸；有人一边翻看终端上的新闻，一边随口骂着什么。
烤肉的烟气、热汤的香味、油炸食物的焦香、香料的辛辣味混在一起。
张振宇没有驻足停留，目不斜视，低着头顺着小路继续往深处走去。
越往街巷深处走，周遭的人流越发稀疏，热闹的烟火气逐渐淡去。两侧店铺的灯火慢慢变得零落，食客的笑语喧哗、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周遭渐渐归于安静。
前行百余米后，他身形自然一转，拐进了一条幽深无光的小巷。巷内空无一人，死寂清幽，唯有一块老旧的全息光幕招牌还在勉强闪烁，光线时明时暗、忽亮忽灭，在墙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光幕之上，简简单单写着：三生占卜。
招牌下方嵌着一扇小巧的店门，透明玻璃门上贴满了老旧的塔罗牌与星座纹样贴纸，色彩褪去大半，边角微微卷起，透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感。
店内透出一缕昏暗柔和的灯光，隔着玻璃看不清内里光景。
张振宇缓步走到店门前，门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向一侧滑开。同时，门上方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清脆的铃音穿透小巷的死寂，格外清晰透亮，在空荡的巷子里缓缓回荡。
他微微低头，躬身穿过低矮的门框，踏入店内。店面空间极为狭窄，狭小到几乎称不上正规商铺，格局紧凑又私密。屋内只摆放着一张方桌，桌面铺着厚重的红色桌布，桌布垂落至地面，上面绣着金色的星月纹路。
桌子后端端坐着一位老太太。她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身着一件暗紫色棉质外套。
她的脸上有很多细纹，眼皮微垂，神态不见多余情绪。
桌面规整摆放着一颗通透的水晶球、一摞整齐叠放的塔罗牌，还有几只小小的金属香炉。香炉里没有烟，空气却有一点淡淡的檀木气味。
老太太缓缓擡眼，目光淡淡扫过门口伫立的张振宇，眼神平静无波，不见诧异与探究。
「坐。」她嗓音沙哑平稳，语速缓慢，「请问客人要算什么？」
张振宇没有落座，也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话。他擡擡手，指尖在手腕的个人终端上轻轻点触。
转瞬之间，一方小巧的全息弹窗凌空弹出，页面上铺满密密麻麻、层层交错的复杂代码与数字，排布规整。
他指尖轻推，整扇全息弹窗平稳滑行，缓缓落在老太太面前的半空，悬浮静止。
面对这一幕非常规的到访方式，老太太神色不改，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
她没有多问一言一语，只是擡手缓缓拿起桌面的水晶球，轻轻挪至全息弹窗前方。
通透的水晶球缓缓扫过满屏代码，无声完成核验。片刻之后，球体核心亮起一缕纤细的绿光，微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光芒消散后，水晶球再度恢复通透澄澈的模样，静静倒映着桌面的红布纹路，仿佛方才的光亮从未出现。
老太太依旧沉默无言，将水晶球轻轻放回原位，随后擡手从塔罗牌堆里随手抽出两张牌。动作缓慢从容，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拖沓。
她翻开第一张牌，低声轻念：「月亮。」
紧接着翻开第二张牌，语气依旧平淡：「权杖七。」
她只是轻声报出牌名，
没有多余的解读，也没有多余的神情，随手将两张牌精准摆放在桌面特定的位置。
摆放的位置看似随意散漫，但牌面刚刚落定，张振宇身侧的墙面毫无预兆地无声滑动、拆分，一道狭窄的门洞悄然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