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席话，更加体现了观察的细微之处。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我强化了对您意志的认可。您是真心想带领自己的文明、自己的种族冲出困境。」
克拉图看着舰桥主屏幕上，正在船坞里更换装甲的驱逐舰，对陆渊说。
「或者用你们喜欢的说法，个人威望已提升至下一阶段。之前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现在可能会重新作答。」
「哦？」
陆渊顿时来了兴趣。
他想了想。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智序共识体作为一个古老而又先进的文明，仇视人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我已经猜到您会问这个————但请允许我以反问的方式开启回答。」
「当然，没问题。」
「好————我注意到人类在黄金时代修建的巢都殖民舰，与远古时代的金字塔墓葬，在外形方面非常相似，您知道金字塔是如何修建的吗？」
「我不是考古方面的专家，只能说知道一些。」陆渊如实答道。
「首先从尼罗河上游开采石材，然后运到工地，接着搭建巨型坡道，再就是一层一层往上垒了。」
克拉图颔首。
「是的。我在人类历史文献里了解到的，也跟这差不多。那么我的问题是，一座146米高的金字塔，当搭建到73米高的时候，工程量完成了多少？」
陆渊答道：「上半部73米的塔身，体积只占金字塔总体积的八分之一。考虑到工程进展到这一步时，这部分待建造塔身的石材大概率已经开采好，坡道已经存在，劳工也已就位，整个工程的进度，大概率已经超过95%。接近全部完工。」
「嗯！」
克拉图再次颔首。
「是的，明明是一半的高度，却只占总工程的5%。如果整个金字塔工程需要持续30年，那么它就会在最后的两三年时间里，很神奇」地从73米增高到146
米。」
他转身面向陆渊。
「这就说明，即便是最简单的数学，很多时候也是严重违反直觉的。而文明的扩张也是如此。
「你们人类，从正式走出太阳系开始计算，只用了800年就占领了数百个银河、近千万亿个恒星系。科考范围更是达到了可观测宇宙的9%。
「数百个银河，这个数字或许看起来不算很大，只是宇宙中星系总数的万亿分之一——
「但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已知黄金时代的人类平均每16年就能让疆域翻一番，那么多久之后，可以占领宇宙中的每一个星系？」
「这很简单，对数运算一下就好，2的40次方刚好大约是一万亿，所以需要40
16=640年。」
陆渊即答。
「——是啊，仅仅只需要640年，您不觉得这其实非常可怕吗？而且比这更可怕的是，人类文明真的会这么做，你们真的会不停扩张，不停地建设自己的文明，不停地在扩大族群规模的基础上，努力提升每一个个体的生活质量。
「这，被你们称之为「进取心」。是最为高尚的黄金精神，也是推动文明前进的原始动力。在你们的文化里，文明必须不断进步、不断发展！如果停下脚步，那就是走向堕落和灭亡！
「诚然，这种难得的品质，支撑你们在文明荒古期战胜了严寒、猛兽和饥饿，让你们从一种普通的灵长类生物，进化成了万物之灵。
「但这场声势浩大的进化，其实并没有加入资源耗尽」的选择条件。当你们的祖先观察到一片土地肥力下降，或者竞争者太多时，只需要进行迁徙，再找一块栖息地就好。这点到了宇宙大航海时代，也从未改变。
「而这实际上是行不通的，一切终有尽头！宇宙大小有限！
「黄金时代里，按照智序共识体的估值运算，最迟再过1000年，人类就会占领全宇宙的每一颗星；在那之后再过20000年，就不得不收集宇宙中所有天体的全部辐射能量！
「到那时，文明的发展依然不会停止；每一天，你们都会让数以百万计的恒星人为加速老化，以氦闪和超新星爆发的方式提前透支能量，甚至强行让它们塌缩为黑洞，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你们会从地壳到地心开采每一颗岩石行星，用来建造你们钟爱的理想城、
戴森球和环世界。让宇宙的其他部分只剩下尘埃和辐射。
「21800年，人类只需要这么长时间就能走到这一步，这与宇宙的预期寿命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人类文明的无限扩张，最终将提前耗尽宇宙的寿元，一瞬间就让它走向无可挽回的热寂！
「一切都只是因为进取心」这一早期进化造就的底层代码。
「在刀耕火种的年代，它是财富，但很遗憾，无穷无尽的进取心，与高阶宇宙文明并不匹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