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傅冠立马反应过来:“怎么,出京的时间定了?”
齐心孝点点头:“陛下虽然说往后秘书半年一轮,但终究各人所掌的职司、入秘书处的时间都各有不同,所以我们这第一批秘书,后续的安排也都不太一样。”
“我这边因为北直隶的农事,外放时间要晚一点,定的是七月夏税收齐、然后完成半年复盘再走。”旁边各人也纷纷接话。
卢象升道:“我进秘书处比较晚,且天津开府事关重大。所以也是定在七月外放,先往天津卫去,做些前期整治,为明年此地开府并县铺路。”
陈仁锡、蒋德璟则是说自己稍晚一些,大约要到十月才卸任。
倪元璐反倒是几人之中最早的:“我今年六月就会卸任。但还不确定下一步的安排。”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说来还是建斗(卢象升)最好,早早明确了天津的去向。不像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都没彻底定下。”
齐心孝摇摇头:
“去向无非就是那么几个。”
“要么就是二期新政的试点县,要么就是蓟辽、蒙古这两个方向的任事官。”
“终归还是要在新政的圈子里打转的,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李世祺在旁边听了一会,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突然开口道:
“也不知道,这一届的科甲后进里,最后有多少人能入得新政的门楣。”
这话一出,众人因为即将外放而略微惆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过来。
倪元璐笑道:
“入新政之前,还是先看看他们怎么答题吧!”
“今科可是三场并重,若有人还没回过神来,只抱着经义啃,恐怕要摔个大跟头。”
“我到时候审卷的时候,倒要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学到了经世公文几分神采!”
“若是还学过去那种满纸虚言、华而不实的,在我这边可是绝对过不了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同。
然而,齐心孝却坐在原处,执杯停滞,眉头微皱,摇头不语。
“怎么,君求觉得不对吗?”倪元璐看到以后,也不在意,大咧咧地直接开口相问。
齐心孝犹豫片刻,放下酒杯,开口道:
“国朝科举,百年以来渐渐重取经义,而不重策论,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经义不过四书五经,任何举子,家里再穷,终究也买得起一本《四书集注》。”
“但时务策论,若不是行千里路,读万卷书,见识终究不足。这绝不是闭门造车就能想出来的。”齐心孝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异常郑重:
“经义固然空谈,然寒门尚可借一卷破书登天;若尽取时务策论,非世家大族、无财力游历者,何以开眼界?此乃绝寒门之上达之阶也!”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这么宏大的地方。
倪元璐摇摇头,却不以为然:
“君求此言非也。”
“时务策论需要看家资财力,难道经义八股就不用了吗?”
“不都还是要延请名师,又或靠着家学渊源,父辈于此道有所钻研,这才能勇猛精进、脱颖而出的?”“两者既然没什么区别,都是富贵之家更有优势。”
“那依我看,偏重策论就是好事!能把死读书的呆子筛下去,把真正能做事的人选出来!”齐心孝眉头锁得更深,显然十分不认同倪元璐的说法。
“经义之事,若是英才,哪怕出身贫寒,只要天资聪慧,自有名师愿意垂青,乃至地方学政也会看重提携,终究不愁进取之路。”
“但时务策论,无钱就是无钱!要广博见识、了解各地风土民情、钱粮运转,这不是得人垂青就可以的,那需要实打实的银钱去游历、去结交的!”
“若是寒门子弟为了求这见识去筹措钱财,那就免不得要在地方之中上下其手,接受田地投献……这一步差,步步差,终究不是好事!”
“更何况,会试如此可以……若是乡试、童试也都是这股风气,寒门之路恐怕在生员、举人这一关就提前断绝了!”
两人意见全然相悖,倪元璐倒不至于为此生气,但他的辩论欲还是被激起来了,站起身就要开口反驳。见此情况,傅冠赶紧站了起来,一把按住倪元璐的肩膀,大声打断道:
“嗨!你们想那么多干什么!”
傅冠端起酒杯,环顾四周,朗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走一步算十步,必定对此早有安排!”“若是实在觉得不妥,等出了这贡院,写一份公文呈递上去,与陛下分说一番就是了,何必在今日争论!不如保留精神,明日好好想想四书该怎么出题才是!”
傅冠将酒杯高高举起,大声笑道:
“来!满饮此杯!且将这天下时局交与陛下圣断,我等只管一一为大明贺!为新政贺!为陛下贺!”众人自然看出傅冠意思,连忙哄哄嚷嚷,将话题岔开,勾肩搭背地一起举起杯来。
“是极是极!今日只许喝酒,不许辩论!”
“为陛下贺!”
“饮胜!饮胜!”
齐心孝被卢象升一手托起,终究没再说些什么,也将杯中酒一同饮尽。
但他的心里,却已拿定了主意。
这几日监考,中间多有闲暇,刚好写篇公文论一论此事,等开院之后,立马拿给陛下看看。君父若说无事,那他齐心孝,自然也是无事。
但君父若说不对,那就一定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