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时光,转瞬即逝。
鹰嘴崖岛西侧,那座原本巍峨险峻的临海大山,被生生掏空了内里。
从外面看去,依旧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与寻常海岛山峰别无二致。
可若是有神识强大的修士凌空俯瞰,便能发现,整座山体都被密密麻麻的阵纹包裹
那些阵纹古朴苍拙,顺着山体的脉络蜿蜒延伸,最终汇聚在山腹之中,形成了一座规模浩大的阵法。这便是碧海家传承了数千年的【锁灵聚元阵】,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护道奇阵。
传闻此阵最擅屏蔽天机,稳固灵机,能将天地间驳杂的灵气层层淬炼,化作最温和纯粹的灵机,护持阵中修士突破境界时,不受外魔侵扰,不被心魔乱神。
此刻,大山外围,戒备森严。
三百名碧海亲卫身着玄甲,手持长戟,沿着山体的阵眼位置,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更远处的空地上,数十位碧海家的族老、嫡脉子弟,皆是垂手肃立,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那座被大阵笼罩的山峰。
今日,是碧海家世子碧海空冲击筑基境的大日子。
今日护道的阵仗,放在整个二重天,都算得上是极尽奢华。
毕竟寻常世家子弟筑基,能有一两位筑基族老护道便已是天大的体面,
可今日,这座锁灵聚元阵的外阵,竟是由五位碧海家德高望重的筑基族老亲手坐镇维持。
而内阵的主持者,更是碧海家主碧海沧澜。
这个消息,早在三日前便传遍了整个鹰嘴崖岛,也彻底压下了碧海家上下所有的喧嚣与猜疑。谁都没有料到,碧海沧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为碧海空护道。
修士冲击筑基,短则三月,长则数年,护道者需要全程以自身灵力稳固阵法,帮助镇压心魔,稍有不慎,便会耗损本源,折损寿元。
更何况碧海沧澜本就寿元将近,这般做法,无异于牺牲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元,硬生生为碧海空铺就一条筑基坦途。
这份偏爱,这份笃定,已将“碧海家下一任家主”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刻在了碧海空的身上。人群之中,那些亲近碧海空一脉的族老与子弟,此刻皆是昂首挺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振奋。反观以石家为代表,一直支持二公子碧海辰的派系,此刻却皆是垂头丧气,面色灰败。
数月之前,碧海沧澜那句“碧海男儿功勋当从刀上搏”的话,还言犹在耳。
那时候,兄弟二人各领一军,奔赴前线,凭战功定高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碧海家主给两个儿子设下的夺嫡赌局。
可短短时日,局势便已是天差地别。
人群之中,不少人看着碧海辰那铁青的脸色,心中皆是唏嘘不已。
这世家权柄之争,当真是起落无常,大起大落,半点不由人。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骤然从山体之中响起。
只见那覆盖了整座山峰的阵纹,亮起了莹白的灵光,一层如水波般的光罩,缓缓从山体上升腾而起,将整座大山牢牢笼罩其中。
霎时间,天地间的灵气,如同受到了无形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海风呼啸,云海翻涌,漫天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色雾霭,顺着阵纹涌入光罩之中。
那原本驳杂不堪,带着海腥气与战场硝烟味的灵气,经过大阵的层层淬炼,最终化作了如同温玉流水般的纯粹灵机,潺潺流淌在光罩之内,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周遭围观的修士们,光是站在大阵外围,吸一口溢散出来的灵机,都觉得自身修为大有裨益,一个个都露出了震惊与艳羡之色。
“不愧是上古传下来的锁灵聚元阵!这等淬炼灵气的能力,当真是神乎其技!”
“有此阵护道,还有家主大人亲自坐镇,世子殿下这筑基,已是十拿九稳了!”
“羡慕啊!我父当年冲击筑基,若是有这等阵仗,何至于失败,最终落得个身消道陨的下场..”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满是惊叹与艳羡。
唯有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祥子,青铜面具下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如今已是筑基大成的修为,对灵气与道则的感知,早已远超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外阵之中那充裕温和的灵机,如同潺潺流水般从他的皮肤、体膜潺潺淌过,
温润醇厚,确实是世间罕见的护道灵氛。
可他的神识探向光罩深处,那座山腹内的内阵时,却感受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那气息藏在温和的灵机之下,极淡,极隐蔽,若非他神识远超同阶,又因新晋的【御虚客】而对空间法则更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股气息里,没有半分五行灵气的温润平和,反而带着一股混乱、破碎、甚至带着吞噬性的道则波动,与这方天地的五行法则格格不入。
祥子眸子微微收紧,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目光,都齐齐投向了山道的方向。
碧海空缓步走来。
与往日里那身雅致中带着豪奢的锦袍不同,
今日的他,只身着一身最普通的素色麻衫,
腰间没有玉佩,连头上都没有了平日里那支温润的羊脂玉笄,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墨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他本就生得俊朗温润,这般朴素的打扮,本该更显清雅,可此刻,他的脸色却异常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泛着淡淡的青白。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沉肃有度的眸子,此刻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仓皇。
这般不同寻常的落魄与惶然,让迎上来的那位老族老,微微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位老族老,是碧海沧澜的堂叔,碧海家的三朝元老,论地位在碧海家仅次于家主碧海沧澜。只是他多年不理世事,一心修道,博了个“闲散道人”的称号,当年也是这位老叔公亲自在碧海山山门之外,迎接从离火岛回来的碧海空。
这老叔公只当是碧海空对即将到来的筑基,心生怯意,当即放缓了语气,宽声抚慰道:
“世子殿下雄才伟略,道基稳固。此番有大阵护持,家主大人亲自护道,这天地大道,定不会负你。殿下只管放宽心,入阵便是。”
碧海空微微擡眸,却露出一张满是血丝的黑瞳,张了张嘴,一阵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落寞的唱腔,从他口中缓缓溢出:
“提刃闯宫诛恶首,二十年冤屈今朝休。纵然身死名不留,也不负忠魂在荒丘!”
老叔公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早就听闻,世子殿下回到碧海山后,便最爱往山脚那座戏楼跑,听那些凡俗戏子唱些上不得面的俚曲戏文。
可眼下是什么光景?
是冲击筑基境,关乎一生道途,甚至关乎碧海家未来的关键时刻,他怎么还吟起了这些风月戏文?可世子殿下筑基在即,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反是跟在碧海空身后的祥子,青铜面具下的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这戏腔,他听过。
第一次见到碧海沧澜的那日,梨楼戏院的戏之上,那名青衣老生唱的便是这一曲。
这曲目的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恨海天》。
“时辰已到,世子殿下请入阵。”
老族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侧身让开了山道。
碧海空微微颔首,擡步朝着大阵光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