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世子殿下一扫昔日“昏聩残暴”的声名,行事果决、用兵如神,一路势如破竹,收复苍风失地,又拿下数座关键岛屿。
如此人物,如此战功一旦筑基成功,便是板上钉钉的碧海家下一任家主。
这对所有支持碧海空的人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可跪在碧海沧澜面前的碧海空,眼中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位城府如渊的碧海世子...缓缓躬身,对着眼前的父亲大人深深一揖:
“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碧海空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悲,躬身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
整个悬空码头先是陷入了刹那的死寂,随即,如同惊雷炸响,轰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恭喜世子殿下!!”
“祝世子殿下筑基功成,道途坦荡!!”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海面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那些跟随碧海空一路从碧海山杀到东南海域的族兵、将领、随军族老,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振奋,连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沙场之上,最是淬炼人心,也最是凝聚人心。
这数月以来,他们跟着碧海空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失地,斩将夺旗,在血与火的硝烟里,早已认下了这位温润却果决的世子殿下。
如今家主亲口允诺,让世子殿下冲击筑基,这便意味着,只要碧海空筑基功成,他就是碧海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
能与未来的家主并肩作战,一同走过这刀光剑影的战场,这份从龙之功,试问碧海家千年以降,又有几人能有幸拥有?
可在这片沸腾的狂喜之中,却有少数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族老,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与不安。
没人敢质疑家主的决定,可这决定,实在太过反常了。
筑基,乃是修士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道关卡,从某种程度上,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二重天灵气充裕,可天人境巅峰冲击筑基,依旧是毫不夸张百不存一。
许多天人巅峰大修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解,神魂俱灭的下场,就算侥幸保住性命,也会落得个修为尽废,终身无法再踏足修行之路的结局。
故而,但凡有世家子弟要冲击筑基,无一不是提前数年准备,寻一处护卫森严、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布下重重护道法阵,请来数位筑基境的族老全程护道,
天材地宝、疗伤圣药不要钱一般备足,这才敢小心翼翼地,觑那一丝筑基的机缘。
就算是碧海空,这位碧海家百年难遇的天才、天生三灵根的天骄,想要冲击筑基也绝非易事。可碧海沧澜,却偏偏选在了这鹰嘴崖岛一一这前线战场让碧海空临战突破。
这里离M公司主岛足有万里之遥,四周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就算有碧海亲卫驻守,也远不如碧海山主岛那座传承了数百年的护山大阵来得稳妥。
更何况,战场之上灵气驳杂,杀机弥漫,本就极易干扰修士的心神,一个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这般行险之举,实在不像是一位执掌家族近两百年的家主. .会做出的决定。
可碧海沧澜在碧海家积威甚重,他的决定从未有人能更改。
就算这些老族老心中有万般异议,此刻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当面表露半分。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鹰嘴崖岛的最西侧,一处临云海的悬崖之上。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硝烟未散的焦糊味,也带着深海妖兽独有的腥膻气。脚下是万丈悬崖,崖下便是翻涌不息的云海,
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却又被崖上的法阵隔绝在外,只余下轻微的风声在耳边萦绕。碧海空身着一袭碧色法袍,正负手而立,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云海。
数月的战场磨砺,洗去了他身上原本的温润书卷气,给他俊朗的眉眼间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铁血之色。他身形挺拔如松,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再也不是那个在碧海山之中,处处被掣肘的世子了。
在他身侧,站着苍风琼。
这位苍风家的嫡女,依旧是一身碧色罗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愁。家族倾覆,故土被围,她被带到这危机四伏的前线,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哪怕她性子再坚韧,此刻也难掩心中的惶然。
而在两人身后数步之外,祥子与段易水并肩而立。
青铜面具遮住了祥子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眸子,目光越过碧海空的肩头,望向了鹰嘴崖岛的背面。
那里,一座庞大的法阵,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
以碧海沧澜带来的数位筑基境族老为核心,百位碧海家的阵法师日夜不休,已经忙碌了整整三日。可诡异的是,以祥子如今筑基大成的修为,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早已敏锐到了极致,却偏偏感受不到那座大阵散发出的丝毫灵力波动。
就仿佛那座挖空了半个山底的大阵,根本不存在一般。
祥子曾借着巡逻的由头,远远地探查过一次。
他能看到阵基之上,摆放着一块块看似普通的玉石,赤、黄、青、白、黑,五行之色俱全。那些玉石看似平平无奇,可当祥子的神识探过去的瞬间,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被玉石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那些玉石之中,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远超五行法则的力量。这绝非普通的护道大阵。
祥子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护道大阵,核心是稳固灵气,隔绝外魔,护持筑基修士心神,必然会散发出温和而厚重的灵力波动,绝不可能像这般,死寂一片,连神识都能吞噬。
碧海沧澜耗费如此大的心力,布下这座诡异的大阵,真的只是为了给碧海空护道?
还是说,这座大阵,另有他用?
“李爷,易水兄。”
前方的碧海空忽然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两人招了招手,“若不嫌弃,便与孤一同,瞧瞧这世间云海盛景。”
祥子与段易水对视一眼,随即缓步上前。
双日高悬,将漫天云海染成了熔金之色,
浪涛翻涌,金光流转,如同万条金蛇在云海之中奔腾,壮阔无边,动人心魄。
“江山当真如此多娇。”
碧海空忽然轻笑一声,他伸手指着眼前的云海,缓缓道:
“世人皆说,站得高,看得远,手握权柄便能坐拥这万里江山,逍遥自在。
可在我看来,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这些人,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凡俗武夫,亦或是高高在上的修士,都不过是这云海里的一叶扁舟,一只苍鸥罢了。”
“看似天地广阔,可自由翱翔,可实际上,风往哪里吹,浪往哪里打,我们便只能往哪里去。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灵根、血脉、家族,便已经画好了圈子,定下了轨迹,我们终其一生都逃不出这天地法则,逃不出这世俗囚笼。”
祥子望着眼前翻涌的云海,心中也泛起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唏嘘。
数年之前,他不过是人和车厂一个三等车夫,然后机缘巧合进了宝林武馆,在四九城外建起了庞大的李家庄,之后更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一重天的格局。
可饶是如此,在一重天的他,总觉得掣肘不已。
昔年做车夫时,头顶上是刘四爷。
之后即便升为宝林武馆风宪院院主,头顶上还有使馆区四大家。
步步攀登,步步艰难,可这头上的大山始终悬在头顶,连活着都要拚尽全力,何谈自由,何谈自在?“世人只知修仙好,只知筑基便可寿元两百,地仙便可寿元五百,可又有谁想过,我们修的,究竞是什么?”
碧海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