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岛西侧殿内,烛火摇曳。
豆大的烛芯劈啪爆响,将昏黄的光晕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映得祥子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盘膝坐在寒玉蒲团上,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蒲团中渗出,顺着脊椎缓缓上行,恰好压下了体内躁动的火系灵气。
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块上品五彩矿,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泛着温润的玉质光泽,在烛火下流转着淡淡的彩晕。
其中一半是通体赤红的火属性矿脉,
矿芯处跳动着鲜活的火焰纹路,指尖一碰,便有灼热的灵气如同活物般,顺着毛孔争先恐后地涌入经脉。
这些都是碧海空昨日特意派心腹送来的,用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盒装着,盒底只压了一张素笺,墨迹遒劲,写着“聊表寸心”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客套,却处处透着不容拒绝的拉拢之意。
显然那日祥子一枪斩断御兽符文的惊世之举,已经让这位心思深沉的碧海世子,将他当成了值得倾力结交的人物。
祥子拿起一块火属性五彩矿,指尖微微用力,精纯的火系灵气便如同被牵引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神魔炼体诀》自动运转,丹田处的气血之力与经脉中的灵气交织融合,一点点淬炼着他的骨骼与经脉。
灵海之中,那枚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灵气凝聚而成的五彩虹珠,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散发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将周围的灵气尽数吸纳。
彩虹珠的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裂纹,裂纹之中,隐隐有璀璨的金色光芒透出。
只要祥子愿意,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引动天地灵气,冲破天人境的桎梏,成就筑基。
可祥子却缓缓停下了修炼,将手中的五彩矿放回原处,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如今离火岛的护岛大阵日夜运转,灵气波动异常敏感。
这座由碧海家三位筑基老祖联手布下的大阵,能清晰地捕捉到岛上任何一处异常的灵气波动。若是此刻筑基,引动的天地异象必然会冲撞大阵,到时候全岛的修士都会被惊动。
他当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
更何况,祥子对碧海空这个人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忌惮之意一一那日在黑风谷,这位碧海世子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危险,却依旧以身犯险,甚至不惜暴露陈老这张隐藏了十几年的底牌。
这份心机和胆魄,绝非寻常的世家子弟可比。
算日子,距离云海袭杀一事已经过去了三日。
再过几日,碧海家的蒸汽浮空艇便会来接苍风琼前往碧海主岛。
想到这里,祥子心中微微一热。
总算要到碧海家主岛了。
他停留在二重天已经整整一年,也不知一重天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些日子,他以苍风琼护卫的身份留在离火岛,倒是有不少机会接触碧海家的高层。
碧海家如今掌握了小半个一重天的矿脉,自然对一重天的俗务了如指掌。
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如今筑基在即,又身处龙潭虎穴,唯有“谨慎”二字而已。
许多心事翻涌间,祥子沉吟片刻,还是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木窗。
窗外,离火岛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与天空中那用夜明珠镶嵌而成的虚假星空交相辉映,美得如同幻境。
夜风带着云海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祥子的目光掠过那一片耀眼的星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
这星空,与四九城夏夜的天,竞是如此相似。
还记得昔日在人和车厂时,他祥子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黄包车。
可如今,他却身处万里之外的二重天。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祥子轻轻叹了口气,脚尖微微一颤。
下一瞬,密室内便已没了他的身影。
离火岛的黑夜之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烁。
如今驾驭者职业已修炼圆满,离火岛这座能困住筑基修士的护岛大阵,在祥子眼中不过是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能量纹路罢了。
为免遮人耳目,祥子没有使用火系遁法,只是凭着《神魔炼体诀》淬炼出的强横肉身,在亭楼阁之间穿梭纵横。
他的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身影快如闪电,沿途的暗卫和巡逻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不多时,祥子便穿过了层层防线,离开了离火岛,朝着黑风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风谷的夜,比别处更加黑暗,也更加死寂。
浓稠的黑雾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山谷,伸手不见五指。
风穿过扭曲的树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些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漆黑如墨,没有一片叶子,扭曲的枝桠伸向天空。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石碑和断裂的石柱,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符文虽已斑驳,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显然,这里曾经布有一座威力巨大的上古法阵。
偶尔更能看到几具早已腐朽的妖兽骸骨,散落在草丛之中,白骨森森,上面还残留着刀剑的痕迹,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祥子站在谷口,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土地,心中不禁沉吟。
他虽不懂阵法之道,但也算见过不少法阵了。
此时黑风谷这上古废弃法阵的布置手法,倒是与一重天申城外碧水谷中的水系阵法有几分相似一一都是以天地灵气为引,以山川地势为阵,引动自然之力御敌。
只是从这些沧桑的痕迹来看,这座法阵怕已荒废了千年之久。
却也不知,这黑风谷在上古时究竟是何等模样。
正思虑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树叶慈窣声响了起来。
这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却逃不过祥子敏锐的听觉。
祥子神色一肃,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阴影,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短枪。
一个人影缓缓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此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将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衣料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竟能吸收周围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形。
来人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诡异的殷红,像是刚饮过鲜血一般。
最让人瞩目的是他的眼睛一那是一双狭长的竖瞳,神情之间,似蛇似蛟,透着一股阴鸷。
看到祥子,来人眼中的阴鸷之色稍稍收敛了几分,但心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心惊。
来人便是三日前那头筑基大妖云水蛟所化的人形,水凌云。
要知道,这头云水蛟被浮云家的御兽术困了整整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他受尽了折磨,神魂被那灰色符文日夜侵蚀,生不如死。
这老蛟曾无数次尝试挣脱,可即便已是筑基大成的修为,也根本撼动不了那道由上古神通“万兽魂”凝聚而成的符文分毫。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浮云家的傀儡,直到神魂耗尽,化为飞灰。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不过是天人境的修为,竟然只用一枪,就轻易斩断了那道困了他两百年的符文。
尤其是那日,这个年轻人端坐在他头顶之上时,这老蛟感受到的那股玄之又玄的气息一一那是一股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的莫名力量。
并非修为上的压制,而是道则的碾压。
这绝不是普通的散修能拥有的神通!
“数日不见,前辈别来无恙。”祥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拱手道。
听到“前辈”二字,水凌云摆了摆手,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拱手回礼:
“前辈二字万万不敢当。若非道友出手相助,我恐怕还要被那老东西困上几百年,永无出头之日。道友大恩,我水凌云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祥子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那日他斩断御兽符文,坐在水凌云头顶之上时,驾驭者的图标突然亮了起来。
他便将自己的心意传递到了水凌云的识海之中,约他三日后在黑风谷相见。
但祥子其实也并无把握一一这生性最是狡猾桀骜的蛟龙,是否会真的应约而来。
如今看来,自己那日展露的驾驭者之力,确实把这头老蛟给吓住了。
祥子微微擡首,故意拿捏几分做派,淡淡道:
“谈不上刻意相助。前日偶遇道友受困,我原本不欲出手。只是事涉浮云家,瞧见他们用这等违天和的法子残害生灵,一时心痒难耐,没料到竞偶然成功。”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斩断上古御兽神通,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落于水凌云耳中,却是一阵悚然。
这名为“水凌云”的老蛟连忙问道:“原来道友与浮云家之间亦有旧怨。
却不知道友这解救之法,究竟从何习来?
这“万兽魂’神通,乃是浮云家的不传之秘,寻常修士根本不知其破解之法。”
这话倒把祥子问住了一我哪里晓得怎么斩断的. ..不过试一试而已!
祥子故作高深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
“长辈自小有教,只是我行走二重天数年,一直没碰到机会施展罢了。”
水凌云狭长的竖瞳中一阵闪烁。
长辈?
能教出如此厉害的弟子,那长辈的修为该是何等境界?
他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敢问道友贵姓?”水凌云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