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宫最深处的书房,烛火如豆。
没有鎏金装饰,没有玉石摆件,四壁从顶到脚立着黑檀木书架,塞满了泛黄的卷宗与古籍。梨花木大书桌上,各地的矿脉账目、岛民户籍册堆叠得整整齐齐,
碧海空身着素白长衫,正低头批阅公文。
他握笔的手骨节分明,脸色依旧苍白,落笔却沉稳有力。
“少爷。”老仆陈忠端着一碗莲子羹轻步走进,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宴席您喝了三壶灵酒,再熬夜伤身子。这些账目留到明日再批吧。”
碧海空擡眼,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温色:“无妨。我守了离火岛十二年,再过些时日便要入主岛,总得把这里的事都安顿妥帖,不能留给后来人烂摊子。”
陈忠叹了口气,将莲子羹放在桌角,看着自家少爷眼底的青黑,终究没再多劝。
“对了,”碧海空笔尖不停,随口问道,“今夜的巡防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当了,东西两门加了双岗,地火脉也加派了修士值守。”陈忠顿了顿,迟疑道,“还有一事,浮光大人派人递了帖子,说明日一早要来拜访您。”
碧海空手上的墨笔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擦过那处墨迹,淡淡道:“二叔要来见我,何时会提前递帖子了?”
陈忠脸色微变:“少爷,您是说. ..浮光大人察觉到什么了?”
“他又不傻。”
碧海空拿起银勺,慢慢搅动碗里的莲子羹,颗颗饱满的莲子在琥珀色的糖水中沉沉浮浮,
“我装了十年残暴好色的纨绔,如今突然摘了面具,他若是不起疑心,反倒奇怪了。”
他舀起一颗莲子送入口中,语气平静:“不过无妨。我这位二叔,表面看着嚣张跋扈,实则隐忍善谋,须知. ..善谋之人最是寡断。
他就算猜到我在布局,也不敢轻易动手。
“更何况. . .这么多年他把所有筹码都压在我身上,赌的就是父亲大人寿元无多,事已至此..除了我,二叔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抗衡碧海辰的人。”
纵使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他也只能咬着牙,保我这份筑基机缘。”
陈忠刚要应声,书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
“咚!咚!咚!”
敲门声带着明显的慌乱,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碧海空眉头微蹙。
他治岛极严,如此深夜,若非大事,绝无人敢擅闯书房。
“进来。”
一个亲卫浑身是汗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少爷!主岛八百里加急!”碧海空接过密信,指尖划过滚烫的火漆,拆开一看,眸色骤然冰寒。
他将密信扔给陈忠,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自己看吧。”
陈忠接过密信,只扫了一眼,便惊得后退半步,失声叫道:“怎么会这样?家主大人怎么会派二公子来接苍风小姐?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碧海空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只望着跳动的烛火,只轻声说道:“在我那位父亲眼里,从来就没有规矩,只有制衡。他放出碧海辰,不过是怕我羽翼太丰,不好掌控罢了。”
自家父亲是个不念亲情的狠辣人物,碧海空自小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就习惯了这些腌膀事,此刻倒也不以为意。
陈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说。
碧海家父子三人的恩怨,整个碧海家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妄议。
沉默片刻,陈忠想起一事,低声道:“少爷,还有那个跟在苍风小姐身边的大个子。底下人查了,荒野上都叫他“李一枪’,据说枪法通神。”
“他不是李一枪。”碧海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陈忠面色一滞,似乎想不到为何自家少爷如此断定,沉吟片刻后,说道:
“如果他不是李一枪,那他的身份便更稀奇了。他那青铜面具的确是李一枪特有。而且他与韩家人一起混在苍风家的送亲团,太过可疑。”
说到这里,陈忠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一抹厉色,沉声道:“少爷...要不要属下派人”
“不必。”碧海空摆了摆手,“既还没摸清底细,就莫要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碧海空哑然一笑:“我身为碧海家世子,筑基之事自然会引得风云涌动。如今这岛上..那些暗中的目光难道少了?老陈,若事事都用这般雷霆手段,这天下的人...可杀不干净。
你找个机会试探他一下。能查清他背后的势力最好,查不清也无妨。”
“少爷仁心..”陈忠感叹了一句。
碧海空没应声,只端起剩下的半碗莲子羹,看着碗中沉浮的莲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如今这趟浑水,我倒嫌还不够热闹。至少这二重天最为尊贵的那位,并没有出手的意思。”第二日辰时,离火岛坊市已是人声鼎沸。
祥子和韩佳人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混在熙攘的人群中。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青铜蒸汽管道沿着屋檐铺设,白色的蒸汽从接口处嗤嗤喷出,在半空中凝成白雾。铁匠铺里,蒸汽铁锤上下翻飞,火星溅在刻着符文的铁甲上;
酒馆门口,装着机械义肢的修士拍着桌子划拳,露出的金属关节泛着冷光;
偶尔有长着狐耳的半妖少女提着花篮走过,叫卖着沾着露水的火莲果。
且不说其他,只说这份秩序井然和繁华,在这二重天之中,倒是十分罕见一
尤其是凡人和修士混居,更是闻所未闻,毕竞,即便是苍风朗那位素以仁慈著称的岛主,也将青涧岛分作了上下两岛。
想到这里,祥子便多留心了些,穿街过巷时,听到那些凡人或是修士在议论起碧海空时,皆是交口称祥子心中微微一动一一这般温和的治岛手段,确实与碧海空传闻中那些声名颇为不符。
此刻,韩佳人左手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咬得哢嚓作响,右肩还挎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里面装满了岛上特产的泥火酒,走路时晃得咕咚作响。
“傻大个,你尝尝!”
她把糖葫芦递到祥子嘴边,眼睛亮晶晶的,“这山楂是用火系灵气催熟的,甜中带点焦香,比荒野里的好吃十倍!”
明明昨夜两人还闹了别扭,可此刻的韩佳人脸上却是看不出丝毫尴尬之色,反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祥子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街边的矿石铺:“先去买火矿。”
两人走进最大的一家“聚宝阁”,
铺子里赤红色的火矿堆成了小山,土黄色的土矿也码得整整齐齐,唯独最里面的水矿和金矿柜空空如也,落着薄薄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