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了口:“明日,我便返回四九城,随万恒上二重天。”
一句话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窗外的大雨仿佛都停了,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突然爆出一声劈啪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可!”
最先开口阻止的,竟是老刘院主。
这个一辈子止步于七品巅峰,在武馆上下素来以奸诈狡猾、惜命吝啬闻名的杂院院主,此刻猛一拍桌,霍然站起身来。
胸口被扯得剧痛,他疼得眦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林俊卿。“林俊卿,你莫不是昏了头?”老刘院主的声音都在抖,
“你真以为今日出了这事,我宝林武馆还有退路?你真以为你上了二重天,使馆区和碧海世家就能放过我宝林?”
“今日万恒能拿你当交易的筹码,明日四九城这些世家就能拿整个宝林武馆当垫脚石!
你林俊卿莫忘了,席若雨和叶秋楠是为了谁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林俊卿,胸口剧烈起伏:“你如今一身五品境,更是摸到了拳之道径!你是我宝林武馆三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是能让宝林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希望!你岂能上赶着去给人当药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在屋内。
林俊卿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无尽的悲戚。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守着药箱,全程一言不发的百草院张院主,猛地将手里的药杵地上一砸,“眶当”一声巨响。
这位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在丹炉上的老院主,此刻浑浊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了凛冽的火光“平日里,你们总说我老张只会炼丹,是个没骨头的软蛋,遇事只会躲。”
“可今日我也把话撂在这里!咱宝林武馆立馆三百年,靠的是手里的拳头,不是卑躬屈膝的退让!”“人家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把我们弟子的尸身挂在阵前羞辱了,若是还想着退,还想着息事宁人,这武馆开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不了,就拚个玉石俱焚!就算是死,也要让四九城这些人看看,我宝林武夫的骨头是硬的。”
满室皆惊。
门口站着的陈雄,猛地一拍大腿:“张院主说得对!跟他们拚了!我四海院的弟子,没一个是孬种!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龙紫川看着眼前的众人,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转头,将目光落在了祥子身上:“李祥,这事你怎么看?”
刹那间,所有目光汇聚在这大个子身上一一今日若非他带着李家庄兵马赶到,只怕这局势便当真全毁了。
祥子目光平静,缓缓开口:“诸位,如今这局面,退就是死路一条。林师兄绝不能上二重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分析道:
“首先,南方军数十万大军压境,振兴武馆已经全馆覆没,四九城的张大帅府、使馆区四大家,如今自顾不暇,绝不敢当面和宝林、李家庄撕破脸,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若是再过些时日,万恒一旦与碧海辰达成了协议,腾出手来再威逼四大家,那才是我宝林最危险的时候。”
“诸位也莫要再心存侥幸,万恒对我宝林出手,已是必然.”
祥子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林师兄以武入道,在这一重天,除了当年的大顺圣主爷再无第二人做到这份天赋,使馆区四大家不可能不忌惮了。他们绝不会允许宝林武馆,出一个能勘破道径的大宗师。”“第二,碧海辰对林师兄体内的髓晶药力势在必得。我猜,M公司和碧海世家之间的合作筹码,便是那枚髓晶和沉水莲。”
“如今这局面,即便林师兄愿意上二重天,那万恒和碧海世家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龙紫川望着祥子,沉声问道:“那按你这意思. . .宝林武馆和使馆区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祥子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定然如此。从林师兄踏入五品那一刻起,便再无转圜之理。明面上,咱们宝林武馆还听命于使馆区四大家. ..那万恒也没对咱们动手,可现今这局势,不过是薄薄一层窗户纸。
如今我们能做的,便是不再轻信万恒的任何言语,做好备战之准备,把所有能握在手里的筹码都牢牢攥紧。”
“可你也看到了。”龙紫川语气里满是无力,
“南方军十万大军就在城外,M公司又站在了他们那边。以宝林如今的实力,纵使加上李家庄,也决计抵不住这三方联手的。这仗..怎么打?”
祥子坦然点头,没有半分回避:“正面硬抗我们定然抵不过。但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止一个解法。我这里,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闻言,老刘院主急声问道:“什么办法?”
沉默了片刻,祥子擡眼看向众人,缓缓吐出了四个字:“驱虎吞狼。”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他补充道:
“我已经让齐瑞良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了北边的山海关,拜访正驻扎在关外的辽城张老帅。”“什么?”
林俊卿和龙紫川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与辽城张老帅联手?
张老帅是什么人?
那是北地真正的土皇帝,手握十万辽城边军,麾下精锐冠绝天下。
可这位老帅最是老谋深算,怎么可能轻易出手,趟这趟浑水?
山海关,深夜,漫天飞雪。
与李家庄滂沱的夜雨不同,北地关外的夜,是彻骨的寒,是漫天的雪。
鹅毛大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簌簌落下,覆盖了连绵的燕山群峰,覆盖了巍峨耸立的山海关城楼,也覆盖了城楼脚下那片连绵不绝的军营。
肃然的营寨之外,无数骏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寒风吹散。
纵使数万人的营寨,这深夜里依然鸦雀无声,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甲胄碰撞的脆响。
这就是常年与关外马匪、深山妖兽搏杀的辽城虎狼之师,和关内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头兵判若云泥。此刻,军营最中央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从帐幕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光影。
帐门两侧,两排亲卫肃然而立,个个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风雪里冻得肌肤通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手中开山斧的斧刃在灯火下闪着寒芒,煞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