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道:“二重天肯定是要去的。只不过如今李家庄的事情太多,小青衫岭里的矿区扩建、商路整饬都尚未完成,
而且四九城风雨飘摇,我总得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再走也不迟。”
他擡眼看向席若雨,目光锐利了几分:
“只是席院主你大半夜孤身一人来我这内宅,总不会只是为了叮嘱我去二重天的事。不必说这些拐弯抹角的场面话,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感受到祥子话语里的平静与冷漠,席若雨沉默了片刻。
这中年武夫擡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滚烫茶水入杯,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待他放下茶壶,眉眼间便多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唏嘘之意:
“我席若雨一生看人颇准 ..却唯独看错了你,也终究是辜负了你。
我的确没料到,你能活着从大顺古殿里走出来,更没料到,你如今能走到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诚:
“昔日你失踪在大顺古殿..生死未卜,李家庄群龙无首,险些分崩离析,我宝林武馆却始终坐视不理,甚至断了与李家庄的往来。
这一切的罪责,皆在我席若雨一人之身,与宝林武馆的其他人无关。
为了这事,外头那光头堵在我院里,与我大打出手,拆了半座风宪院,骂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席若雨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至于杂院的老刘师叔,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时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祥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擡眼望向眼前这神情萧索的中年武夫。
沉默片刻,祥子缓缓开口:“宝林武馆对我恩重如山,便是席院主你..当初也有提拔我入风宪院的恩情,这份情,我李祥记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实易地而处,若是我站在代馆主之位上,为了宝林武馆的安危存续,我与席院主的选择怕是会一模一样。
这事谈不上对错,更谈不上什么辜负,只有利益与权衡。”
“更何况,”
祥子的目光落在席若雨身上:
“十里坡外,席院主只身断后,以一己之力拖住津城刘大帅手下骑兵。倘若席院主真觉得欠了我李祥什么,那次舍身相护. ..便已全还了回来。”
闻听此言,席若雨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眼底的萧索便散去了几分。
这小子,果然还是这般恩怨分明月. ..半分不拖泥带水。
想到这里,席若雨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两本卷宗,轻轻摆在了祥子面前的桌案上。卷宗的封皮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处带着些许磨损。
祥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两本卷宗,缓缓翻开。
目光扫过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神色也渐渐凝重。
席若雨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两本卷宗里,一本是风宪院所有在册弟子的名单、履历与修为,另一本,是四海院遍布南北十三省的所有暗桩、棋子与联络点。”
“如今你已是宝林武馆风宪院的正牌院主,既然又不急着上二重天,这些东西自然该交到你手上。”祥子的手指停留在卷宗的某一页上,擡眼看向席若雨,眉头皱得更紧了:
“风宪院的卷宗交给我也算理所应当。只是这四海院的暗桩名单,与我又有何干?”
席若雨闻言擡手指了指窗外,努了努嘴。
祥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见院墙根下,一个光头汉子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逗着地上的蚂蚁一一不是四海院的叶院主又是谁?
“这是叶光头的主意,与我可没什么关系。”
席若雨笑着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厮说了,如今你李家庄势力颇大,是北地界最大的商贸枢纽,商路遍布南北,往来人员鱼龙混杂,最麻烦的该是核实往来人员的身份,排查各路暗探。
有了四海院这些遍布南北的弟子帮衬,你这商路,自然能走得更顺遂...少些宵小作祟。”祥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两本卷宗合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中。
席若雨这话不假。
如今李家庄作为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每日南来北往的商队、流民、武夫数以千计,鱼龙混杂,难免混进各大势力的暗探,甚至是南方军、大帅府的奸细。
有了四海院与风宪院这遍布南北的暗线相助,便如同给李家庄安上了无数双眼睛,无论是商路安全,还是庄内防备,都能再上一个阶。
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收好了卷宗,祥子擡眼看向席若雨,
此刻,这位执掌了风宪院十多年的男人,正一件件地叮嘱着风宪院的事务一
哪些暗桩是绝对可靠的,哪些联络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哪些弟子是可塑之才,哪些人背后牵扯着使馆区的世家,需要多加提防。
他说得极细,细到连风宪院每月的汤药分发、弟子的晋升考核,都一一交代得明明白白。
一句句听下来,祥子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
烛火被穿堂风一吹,猛地摇曳起来,屋内的光影忽明忽暗。
席若雨终于交代完了最后一件事,端起茶盏,对着祥子遥遥举了举:“李院主. ..日后宝林武馆,便多劳你费心了。”
祥子跟着站起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席若雨却已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院门外,蹲在地上逗蚂蚁的叶院主见他出来,把手里树枝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不说话,只是跟在席若雨身侧。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巷陌尽头。祥子站在门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今日两位宝林武馆的院主联袂而至,深夜到访 .绝非只是简单地交给他两份卷宗,交代几句风宪院的事务那么简单。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夜色如墨,李家庄外的官道上,两道身影正缓步走着。
“喂,席若雨,”率先开口的是叶院主,这个光头汉子素来莽撞直接,说话也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你把家底都交给那小子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咱们要去做什么?”
席若雨双手负在身后,脚步不停,闻言笑了笑,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静:“目前他还不知道。不过以这小子的聪明劲,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回过味来,晓得咱们的用意了。”
“过几日?”叶院主叹了一口气,蒲扇大的手掌抓了抓自己的光头,“有这几日便够了,到那时...咱俩做的这事,也该了结了。”
席若雨停下脚步,擡眼望向四九城的方向,
那里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红,仿若火烧。
席若雨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是啊,该了结了。”
“哼,我老叶早就说了,先下手为强. ..偏偏你老席说啥要顾全大局,”叶院主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现在倒好,万恒那厮逼着咱们交人,林师兄那宁折不弯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要跟着万恒上二重天,你说这叫什么事!”
席若雨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了冰冷的杀伐之意。
那枚五品髓晶与沉水莲,早被林俊卿全数炼化成了药力一一也正是靠着这两样至宝,林师兄才稳住伤势恢复修为,甚至有望重回五品。
可谁也没料到,万恒会亲自从二重天下来,为碧海世家讨要这两样东西。
东西已经入了腹,难不成还要开膛破肚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