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就是问题所在,朋友。”
康拉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想想看,无论我们再怎么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指责佩图拉博的愚蠢和疯狂,但他的确做出了一番事业,一番难以想象的,前无古人也许也后无来者的事业,在他所达成的成就与技术难度面前,就算是那位恶魔熔炉之主恐怕也难以望其项背。”
“而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
“就算在未来某一天,瓦什托尔阁下真的能够成就恶毒技艺的王座,能够成为亚空间中的又一位神明,那么他会惊讶的发现,作为掌握恶毒技艺的主神,这银河中所出现过的最疯狂的,最具有技术含量的,最恶毒的举措,却并不是由他之手所诞生的”
“他既不是最恶毒的,也不是技艺最精湛的,而恶毒技艺的神明,居然不是所有生物中所出现过的技艺最精湛的一个——你觉得这会对它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那可太大了。”
塔拉辛摇了摇头。
“这就像恐虐无法掌握战争,奸奇理解不了窜变,纳垢不知道瘟疫当本质,而色孽根本无法达到最极致的享受一样——这是足以从最基础的层级上,威胁诸神的本质的存在。”
“没错。”
“而这就是瓦什托尔要面对的现状。”
“除非它能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中做出比佩图拉博更疯狂,更伟大,更值得令人侧目的事业,否则,就算它能够成为神祇,它的神格画卷中也永远会存在一个漏洞,一个无法被抹去的污点,一个足以让它的神格和神性破碎不堪,让它只能成为诸神中的跛脚鸭的要害。”
“而这个要害,正来自于佩图拉博。”
“他就像是一位英俊潇洒,令人久久不能忘怀的美男子一般,与名为恶毒技艺的美人度过了风流的一夜,并让这位美人在就此之后的整个人生中,都无法忘却他的存在。”
“而我们的瓦什托尔先生,即便它能够通过持之以恒的追求与努力,将恶毒技艺这位美人娶回家,它也永远无法抹去那个名为佩图拉博的男人在他妻子的脑海留下的印象,它永远只是一个居于现实所迫的残次品,一个会被拿来比较,却永远都比较不过的丑角。”
“所以我毫不奇怪,当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的怒火足以焚烧整个亚空间。”
“但它却毫无办法,不是么?”
塔拉辛笑着回应道。
“它甚至做不到把那个一直让他的妻子念念不忘的男人杀死,因为,佩图拉博早就已经前往了另一个世界了。”
“没法,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基因原体和太空死灵的霸主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他们共同爆发出了尖锐的哄堂大笑,一时之间,整个房间都被快活的空气所充满。
“所以啊,要我说的话。”
等他终于笑够了,笑的差不多了,康拉德这才弹飞了自己眼角处的泪珠,用一种颇为戏谑的语调,做出了最终的评论。
“如果瓦什托尔阁下,真的想报复我的兄弟佩图拉博的话。”
“那么除了向整个人类帝国宣战之外,它能做出最有威胁性的举动——也就是在恶魔熔炉中日夜祈祷。”
“祈祷佩图拉博在门对面的那个崭新的世界里,过的一塌糊涂。”
“就像它自己一样。”
——————
他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又或者更久。
他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在这片荒芜到没有任何生命的土地上,在这个连氧气都和水分都没有的世界中,在这个就连一颗又一颗的恒星还只是刚刚诞生的维度里。
没有任何值得让人感到惊喜的事物存在。
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时间正在流动。
除了他自己,除了这个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反复徘徊的,他自己。
除了他,这位真正的神明。
是的,他知道他是一位神祇。
他挥手便能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他吐息,便能摧毁一个稚嫩的星系。
他只是眨了眨眼睛,时间与物理的法则便伴随着他的心情而摇摆,在这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无血无泪的炼狱。
他是伟大的造物主。
但这对他毫无意义。
因为这里一无所有,他是一个统治着空荡荡的城堡的君王,一个只能与黑暗,虚无与孤独永远共生下去的,被放逐者。
他的力量如此强大,但在这强大的表面之下又是如此坚固的脆弱。
他曾回望来时的路,希望能够得知自己到底从何而来,但他所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永远挥不散的浓雾与茫然,仿佛过去的他不曾为自己留下任何值得铭记的片段。
最终,他收回了视线。
最终,他又开始思考那三个问题。
他是谁?
他在哪?
他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以至要被放逐到这儿毫无意义的虚无之中?
在一个又一个轮回的永恒中,等待着,等待着那也许会发生在数十亿年,甚至是数百亿年之后的,属于生命的萌芽。
他到底为何来到此处?
他又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他思考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感到了疲惫。
直到他感到了冰冷。
直到他感到了厌烦。
直到厌烦本身,也让人觉得厌烦。
直到……
直到他选择——停止自己的思考。
只要他学会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让他的灵魂再也不要发出亮光。
他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那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转机,那也许从一开始,就不会留给他的真相。
于是,他等待着。
像一位伟大的神。
像一位孤独的王。
像一位犯罪的囚徒。
像一个……一个可怜的孩子。
……
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