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可以耐心地等待着凯丽芬妮从惊骇中慢慢走出来,然后才开始不急不慢地为她介绍起了深渊王座的来历——一切就仿佛在一百多年前,他在奥林匹亚的洛克斯王宫中,为他的姐姐阐述着他打造出来的雕像一样。
恍惚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除了原体口中那漫不经心的,却让凯丽芬妮只感到毛骨悚然的无情。
不,那实在不是无情。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情感。
无情者尚且知道自己是在犯下恶事,知道他是在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但佩图拉博,当他在讲述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仿佛在谈论一次旅行,一场完美的晚餐,或者一个有趣的故事。
“当我最开始设计它的时候,我想打造的是一个更加暴露的装置,那些缺少防护的主要空间会呈现出一种拱形,暴露在具有高强度辐射以及潜在意外因素的虚空中。”
“你知道的,那看起来就像一个大脑。”
佩图拉博的两只手握着,仿佛他在将一颗真正的大脑,从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头颅中取出来一样,这动作虽然是虚假的,但看起来却是如此地娴熟,娴熟到让凯丽芬妮的眉头直跳。
“但最后,我取消了这个方案——因为这个方案虽然更加的便捷,而且在事实上可以节省更多的空间,但一来,这种设计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实在是太大了,二来——我发现我根本用不了这么高效的体系。”
说到这里,佩图拉博将双手放下,然后缓缓地看向凯丽芬妮的眼前,原体那一双比豺狼更残暴,比圣贤更卑鄙的眼睛,就这么直视着凯丽芬妮那疲惫的瞳孔。
“你还记得么,凯丽芬妮。”
佩图拉博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
“我曾跟你说过,我要做些什么?我向你坦白过,我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一定还记得,对吧?”
他的声音在雀跃中,带着一丝迟疑。
而凯丽芬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兄弟,在半晌之后才点了点头。
“我记得……三十万亿条人命。”
“没错!”
佩图拉博那张阴沉的脸瞬间被一种无比天真的,仿佛孩童般的笑容所替代,他的一只拳头激动无比地在半空中重重地挥了一下,就好像得到了什么莫大的奖励一样。
“你果然还记得。”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即便整个世界都不在乎我做什么,至少你,凯丽芬妮,你也会在乎。”
原体咧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的双手握在胸前,激动地握着拳,在凯丽芬妮的面前不断地绕着圈,显得颇为失态。
一时间,凯丽芬妮甚至无法分清,这究竟是长时间的独处和压抑氛围,让他的弟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渴望来自于旁人的回应或者肯定,又或者,这是钢铁之主又一次充满了恶趣味的,在她面前的绝妙伪装。
凯丽芬妮想不明白。
她很早就承认一件事情。
她的弟弟是真正的天才,怪物,而她自己只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凡人——她也许能够凭借过往的记忆和了解,在言语上和佩图拉博略微交锋一番,但她永远无法真正地理解这位身为人间之神的兄弟。
佩图拉博的渴望,他的逆鳞,还有他的并不经常出现,但每一次都足以致命的喜怒无常,所有的东西,凯丽芬妮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只能被动地接受着钢铁之主的喜悦。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数字。”
过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钢铁之主才终于恢复了他的神态,再次开始讲述。
“这个数字,我只告诉过你,因为我相信你值得信任,也永远会记得我说的话——也许摩根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但她一定会知道这个数字后,拼尽全力地来阻止我——我可没信心能在她的攻势面前守住我的心血。”
“当然,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佩图拉博伸出双手,像是古代的祭祀祈求月亮一般,伸向他的王座。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发现我其实根本用不上这么多的牺牲。”
“我只需要数千亿,或者几万亿,就可以初步完成我的构想了。”
说到这里,原体停顿了一下,他仿佛是为了堵住凯丽芬妮即将说出口的疑问那般,立刻摆了摆手。
“当然,当然,这不是我的计算错误。”
“这是现实的情况所限。”
他指向那台庞大如行星的机器。
“深渊王座很完美,是只有我才能打造出来的登峰造极的产物,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深陷于天文学,物理学和材料学的桎梏。”
“我曾以为它能完整地储备三十万亿次的人口网络意识所带来的算力,成为我计划中完美的储蓄式计算机——但事实证明,它根本做不到,并非在结构上不能,而是机器的原材料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磨损。”
“如果要进行真正的升级,又或者是打造另一个深渊王座的话,且不说这又要花费多少的耗材和原材料,单单是从时间上来说,就是不被允许的。”
说到这里,佩图拉博笑了。
他看着遥远的群星,仿佛一位城堡里的贤者,在嘲笑着那些生活在野外的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