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不再有垂死的哀嚎。
那其中只有一种深沉的、空虚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却要比任何声音都更加的震耳欲聋。
在这种寂静面前,就算是那些一直在虚空中横冲直撞,鬼哭狼嚎的亚空间恶魔们,竟也诡异地闭上了嘴巴——甚至就连那一直在不断敲响着的,来自黄铜要塞的钟声,也在此时突然戛然而止——并非消灭,而是被一种更近更巨大的存在所遮掩住了。
费鲁斯意识到了这一切。
他注意到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不知何时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整个世界都正在期待并恐惧着一尊伟大存在的降临。
这其中甚至包括费鲁斯自己。
他依旧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血脉中的基因本能却在一刻不停的尖叫。
这尖叫声让基因原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破炉者战锤,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又一场胜利给他带来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结束。
然后,他听到了哀嚎声。
那不是战场上垂死者的呻吟,不是亚空间鬼怪的尖叫,而是成千上万、甚至百万、千万种声音的合唱,那些声音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不同的存在——有被折磨灵魂的哭喊,有极致狂喜的尖叫,有艺术被亵渎时的悲鸣,有完美被玷污时的叹息。
所有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声浪,从亚空间的虚无中涌出,眨眼间便席卷了整个亚伯星。
钢铁之手的战士们捂住了耳朵,但声音却震荡着自己的灵魂,帝皇之子的残兵们停止他们无谓的躲藏,跪倒在地上,有的痛哭,有的大笑,还有的开始用破碎的武器,切割自己的身体,仿佛这种痛苦能抵消灵魂深处的共鸣。
费鲁斯抬起头,银色的眼睛望向天空。
天空正在撕裂。
不,不再是那种玄之又玄的,宛如血色般的不应该的存在的晚霞了。
那是真正的崩溃。
是现实的结构开始瓦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紫色闪电在虚空中蜿蜒,是无以计数的恶魔触角如倒生的树木根系刺入肉眼所看不见的维度,是亚空间的闪电在它们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燃烧的裂痕,并编制出一张覆盖了整个天穹的蛛网。
然后,一只手从那裂痕中伸了出来。
第一眼看去,那似乎是人类的手。
五指,手掌,手腕,一个都不少。
但再看第二眼,就会发现它在无数的细节上完全是错误的——它的手指时而正确,时而又显得过多,它的指骨仿佛正常,又仿佛只是段流动着的淡紫色的光泽,它的指甲仿佛是种晶莹剔透的晶体,但仔细看去,在那无数微小漩涡中,裹挟着这无数尖叫的灵魂。
而费鲁斯根本来不及看清这一只手,因为它已经按在了整个现实世界的边缘,随后如同掀开幕布一般,将原有的伤口撕裂开,紧接着出现的便是第二只手,同样的完美且怪异,抓住了伤口的另一侧,开始用力地撕扯。
那撕裂声震耳欲聋,完全超越了物理定律的法则,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回响。
费鲁斯看到天空像一块巨大的丝绸般被撕开,裂口后面不是星空,不是虚空,而是一个无法描述的空间——那里同时存在着极致的美丽和极致的恐怖,极致的和谐和极致的混乱。
色彩在那里获得了生命,声音在那里具有形状,灵魂在那里被赋予了价值——每一个念头都在那里具象化,然后被扭曲、被重组、被亵渎,被榨取到只剩下最纯粹的虚无。
而正是从那个空间里,它降临了。
先是头颅从裂口中探出,那面容无法用语言描述——它每一秒都在变化,时而男性,时而女性,时而两者皆是,时而干脆超越性别。
眼睛是燃烧的紫色漩涡,鼻梁高挺如古希腊的雕塑,嘴唇丰满如花瓣,但所有这些完美的特征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令人疯狂的亵渎感,它的头发——如果那是头发——是由流动的光和影编织成的,每一缕都在独立地舞蹈,宛如美杜莎的蛇群,每一条都在嘶嘶作响着一整个种族和文明的自我毁灭。
接着,是肩膀,胸膛,躯干。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身体同样在不断地变化,肌肉线条时而柔和如大理石雕像,时而棱角分明如太空死灵,光滑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的存在在蠕动,在表面形成流动不已的图案——那些图案讲述着被遗忘的文明的故事,已毁灭的艺术品的细节,还有从未被谱写过的交响乐的旋律。
然后,它穿过了裂口,站立在亚伯星上。
这存在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费鲁斯必须如同崇敬神明一般,去仰视它——不是物理上的仰视,而是存在层次上的仰视。
因为它的大小无法估量,无法用任何一种现实宇宙的已知规则来束缚,它时而看起来与山峰齐高,时而又似乎能填满整个天空,现实世界的半身在它的周围不断扭曲,人类所了解的每一种光线绕过它的身躯,产生诡异的折射让空间本身似乎在向它顶礼膜拜。
而它对于这一切漠然无衷。
仿佛它早已知晓——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生来压倒一切。
它的眼睛注视着费鲁斯,那片刻的目光中有着好奇,有着赞赏,有着饥饿,还有一种艺术家审视待雕琢材料时的专注——以及在审视过后略感乏味的否定——仿佛它早已见到了要比钢铁之手的基因原体更优秀的存在。
而在另一侧。
费鲁斯–马努斯早已忘记了怎么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