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如果是他的话,他大概是这辈子都想不出来所谓的【骑士行】,【叔啊,侄儿来杀你了】,又或者【一己之力,打倒他妈的整个军团】这样的话——就算他能,他也绝对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康拉德就可以。
他不但说得出口,还可以把这些话通通在自己的嘴里再美美地把玩一番,就仿佛他刚刚说出了什么能够流传千古的名句——希望它们真的不会流传千古。
毕竟,西吉斯蒙德自认为并不是什么能够淡泊名利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让自己的名字写在历史书上,让一万年后的凡人也能够记住他靠双手拼出来的丰功伟绩,让第七军团世世代代为他骄傲。
而他很确定——骑士行的故事肯定不会让他的原体和战斗兄弟们感到骄傲。
当然,如果说这还不是最糟的……
“咕噜噜噜……”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古怪——仿佛是一只史莱姆正在传唱中移动。
聆听着耳旁嘈杂的声响,黑骑士又一次将目光看向了他此时唯一的依仗。
“康拉德大人。”
这是西吉斯蒙德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最常说的一个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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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最常说的话,则是下一句。
“您能……去干点正事么?”
坦率地说,西吉斯蒙德也不知道一个原体在亚空间里能干的正事是什么。
但应该不是对着一群还没剃干净烂肉和眼组织的骷髅头讲故事——这个场景惊悚到黑骑士觉得自己都快得抑郁症了。
诚然,在外界看来,敢于向基因原体拔剑相向,甚至能够战胜这些不可一世的人间之神的西吉斯蒙德,理应是一位能够精神世界中无懈可击的至强之人。
但哪怕精神再怎么强大——眼前的场景也足以令一个英雄发疯了。
三天,整整三天。
三天的时间里,西吉斯蒙德都被迫待在这颗已经癌变的金属心脏内部。
在这里,仅存的照明只是来自头顶几盏嘶嘶作响、频闪不定的故障灯管,投下摇曳、病态的墨绿或暗红光芒,而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恶臭,那是机油、冷却液、锈蚀的金属和腐烂有机物混合在一起的亵渎气味。
目之所及的一切唯有混乱,粗大的线缆如同垂死的藤蔓般从天花板的破洞中垂落,地板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油泥和暗红的锈痂,黄绿色的脓液与不明物质在脚下汇成滑腻的小溪。
而绝大多数的设备,则是已经古老到难以辨认其原本功能,那些本应是控制台与指针的精密角落布满着蛛网和干涸的污渍,阀门和齿轮早已锈死在了原地,其中生长着如肉瘤般缓慢蠕动的真菌群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道。
看得出来,这艘舰船的拥有者们根本懒得维护他们赖以维生的住所——在整艘舰船中只有一个地方维持着用心的布置,那便是那些树立的奇怪尖刺八芒星的祭坛,上面满是用凝固的血液或者腐蚀性液体刻画的古老符文。
说真的,只要在这艘太空飞船的任何一个角落随意瞥上一眼,就足以让任何一名欧姆尼赛亚信徒的中央处理器瞬间自燃了——虽然那些机械神甫同样以一种近乎迷信的行为来进行他们的科研活动,但他们的迷信程度,绝对远比不上这艘船上的邪教徒们。
对于这群家伙来说,驾驶一艘已经报废的破船在整个银河最危险的区域中航行,靠的不是高超的驾驶技巧或精妙的维护,而是每天定时在那个最大的八芒星雕像前,献上一个精心折磨过的人头,然后跪着祈祷就可以了。
西吉斯蒙德目睹过一次。
然后,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帮混蛋是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活这么久的?
西吉斯蒙德有些想不明白,而另一边的午夜幽魂显然不会像黑骑士这样,因为一些注定不会有答案的问题,而自怨自艾。
在黑骑士还在努力不让周遭的环境把自己逼成下一个疯子的时候,午夜幽魂在这几天里的活动就非常地单调且简单了。
他就坐在整个舰船的中央大厅里,对着眼前那座数量与日俱增的人头堆喃喃自语。
自从他们离开那个鸟不拉屎、除了沙子和石头之外,毫无价值的世界之后,眼前这位午夜幽魂就不再关心任何事情了——他从那群可悲的邪教徒中挑挑拣拣,以一种诡异却极富节奏感的规律,不间断地进行杀戮。
根据西吉斯蒙德的粗略计算,每过大约二十四个标准时,便会有一个邪教徒,被康拉德拖进舰船的角落里,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一个被胡乱剥去大部分骨肉的脑袋了。
而午夜幽魂,则是会将这些脑袋整齐地堆放在中央大厅里。
自上了船之后,除了杀戮外,他就没再离开这里,原体始终以一种或是虔诚、或是癫狂的姿态,坐在这座越来越高的人头塔面前,口中不断嘀咕着诸如帝皇或者父亲之类的词汇。
这幅场景哪怕是放在惊悚片里,都有些过于惊悚了。
尤其是当西吉斯蒙德发现,康拉德眼下的人头塔比起几个小时前,又大了一圈的时候。
于是,他仔细地看了一眼。
行吧。
至少他知道,从亚空间引擎室里悄悄溜走的那个家伙跑哪儿去了。
黑骑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刻意不去看那几个还没被剃干净的头骨,径直站在了康拉德的正对面。
“大人。”
刚才那句话似乎并没有让康拉德注意到。
帝国之拳不得不提高了一些腔调。
“在二十二个小时之前,我就已经提醒过您了,虽然这些人都是该死的邪教徒,是帝国之敌,但我们还需要他们来帮我们驾驶这艘已经濒临崩溃的船只——至少请到我们回到现实之后,再清算他们,好吗?”
帝国之拳的语气比想象中的更轻松一些。
因为他知道,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似灵长类,但实际上,诺斯特拉莫的午夜幽魂是一个很好说话——至少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很讲理的家伙。
这一点不仅来自于西吉斯蒙德这段时间里的亲眼观察,更是他的基因之父罗格多恩亲口验证过的事情。
康拉德似乎很少生气——就仿佛一切能够挑起常人怒火的事情,在午夜幽魂这里,不过是早就被预料到的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