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和其他的原体相比,如果说他的兄弟们是一块儿又一块儿坚定的钢铁,虽然终有一日会倒在时间的腐蚀之下,但想要将他们击打得四分五裂却也会非常困难的话。
那么马格努斯就是一件名贵的、手工打造的玻璃制品,和他那些钢铁兄弟相比,他当然显得更加亮眼,更加珍贵,也理所应当会得到更好的待遇,但人人都知道,只需要一次漫不经心的失手,这件名贵的工艺品的价值便会在瞬间跌得连一件工业品都不如。
与其说猩红之王是不完整的,倒不如说猩红之王是易碎的。
而当他终于作为故事中的角色,出现在了欧米茄的面前的时候,他的形象也在以十足的劲头佐证这一观点。
第一个登上舞台的马格努斯,它在欧米茄的面前上演了一场沉默的独角戏。
之所以说是沉默,是因为马格努斯所扮演的并非是一个人。
正相反,它是一栋沉默的建筑。
一栋并不常见,甚至有些扎眼的建筑。
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
那就是这栋名为马格努斯的建筑,欧米茄一眼就能看出它是用木头做的。
而且还是一座危楼。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场凝固的、穷奢极侈的幻梦,每一根梁、每一片椽、每一块雕花板都浸润着岁月与匠人的心血,华丽令人窒息:
欧米茄静静地打量着那些层叠的飞檐斗拱,打量着廊柱与栏杆上浮雕着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那些纤毫毕现的细节,那些闪耀着螺钿与宝石镶嵌的微光,那些轻薄如蝉翼的素纱与精妙绝伦的画作。
眼前之物无疑是艺术的巅峰,财富的图腾,是人间所能想象的极尽奢华之具象,任何初见之人都会被其摄人心魄的华美所震撼,
就像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猩红之王的人,都会被他雄厚的学识、宏伟的力量和卓越的身躯所震撼一样——他们会发自内心地相信眼前的马格努斯,便是银河历史上极为罕有的、能够谱写未来与命运的伟人。
而就像对于马格努斯的完美印象,会伴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而飞速消失,欧米茄只是将目光稍微下移,那华美外表之下所隐藏的致命的脆弱,便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支撑着这庞大、沉重的木艺奇观的,仅仅是屈指可数的几根柱子——它们并非粗壮的石墩或铁骨,而是同样由木头制成,就这么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们的确显得油光水滑,既没有令人心惊的倾斜,也没有被蝼蚁蛀空的迹象,但是将整个楼宇的重量都完全压上去,却让这几根承重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简直和马格努斯一模一样。
正当欧米茄如此感慨的时候,这个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也登场了。
打东边来了只河狸。
欧米茄随意地瞥了一眼,便发现这只河狸实在是过于扎眼了——它浑身油光水滑,满身都是银色的毛发,还有一双普通河狸绝不会有的蓝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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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噗通一声,从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河里冒出头来,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圆耳朵一抖,那黑豆似的蓝眼睛,便锁定了名为马格努斯的危楼。
于是,这只浑身银毛、而且胖得简直跟个球儿一样的河狸,便在那条令欧米茄感到不可思议的河里,嘿咻嘿咻的游了两下,用自己同样胖的像是珍珠一样的爪子,抓住岸边,将胖嘟嘟的身体给拱了上来。
然后,它就像是一只刚刚学会如何爬出窝里的小狗崽儿一样,在地面上,艰难却又坚定地蠕动着,蓬松的尾巴时不时还要甩一下,就这么一路推到了危楼的承重柱前——还不忘先用自己的一双门牙试试硬度,然后才满意地搓了搓自己的两只爪子。
接着,它抱着一根柱子。
开始啃。
“……”
即便已经观赏过无数次了,但欧米茄还是说不清楚,他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目睹眼前这堪称荒谬的一幕。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当那只名为摩根的河狸,摇晃着自己胖嘟嘟的身躯,叼着从名为马格努斯的危楼上啃下的一根承重柱,一步三晃的消失在了幕布之后的时候——那股来自于尼凯亚上的,夹杂着熔岩与咸咸的风,马上也就到了。
而正是在这股最后的风中,名为马格努斯的危楼将轰然倒塌,土崩瓦解,最后成为人们眼中更加熟悉的模样——欧米茄无法确定,刚刚被摩根叼走的柱子,是否就是这栋马格努斯之楼没能撑过狂风的主要原因。
但有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马格努斯也绝对看过这部戏。
这是那个看不见的旁白告诉他的。
在猩红之王受困于贝坦加蒙,如同冷宫中的傀儡君王那般,忍受着鳅鳝舞于前的日子的时候,他为数不多的解闷手段,便是将诸如此类的发生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戏码,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眼前重复上演。
直到他和康拉德一样,对于某些即将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情,背的滚瓜烂熟。
而这就意味着,马格努斯肯定知道,他那个看似温良和善、看似处处与他为友、被他视为心腹和知己的银发姐妹——却在背地里做着些曾将他切肉拆骨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