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位骑士,如同启示录中扭曲的倒影,簇拥着他们带来的杰作——四幅被巨大、肮脏的帆布覆盖的画框,帆布上沾满了不明污渍和飞溅的颜料,如同裹尸布。
他们以一种缓慢、癫狂、充满表演欲的步伐,驾驭着那些僵硬的、如同活体标本般的马匹,在纷纷扬扬落下的、此刻却显得如同腐烂皮屑般的白色羽毛中,咔嗒、咔嗒地走向了大厅中央。
而你的那些子嗣们,全然没有了以往的骄傲,反倒像是一帮愚蠢的弄臣一般,不断地催促着你,让你走到那些巨大画框的面前。
你想要抗拒这一切,却发现你再也不能动用从前那如臂使指的力量了,那曾帮助你在大远征中横扫千军的蛮力,此时,如同虚脱的瘦马一般,再也无法奔驰。
而在这场叛乱中,曾帮助你击败罗格多恩与黎曼鲁斯、从贝坦加盟的边境一路前进到神圣泰拉荒野的亚空间之力,也仿佛被抽走、被禁止,被那些伟大的存在蛮横地抓住,关进了你打不开的笼子里。
你从未像现在这般软弱无力,只能被人推搡着前进。
而构成这一切的、那些曾经如假包换到让你以为这里真的是复仇之魂号的幻象,此时也仿佛是舞台剧上,那些再也维持不下去的背景帷幕一样,被无情地抽走了支架——露出了它们背后那混乱的荒蛮模样。
世界的边缘开始崩塌,那些不再为视野所注视的角落,陷于混沌与黑暗之中,你敏锐地感受到空气中的光不再灵动,而是呆板。而原本弥散着的令人陶醉的荣耀与熏香,也被一股浓烈的、由劣质的颜料、尸体发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所取代。
那个充满了幸福与欢乐、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安心的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你眼前那一系列僵硬的动作、凝固的表情、扭曲的疯狂、滴落的颜料和血珠,还有那死物般的马匹与骑士……
一幅活生生的、令人极度厌恶的画卷。
影月苍狼们还在鼓掌,它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你无法理解的、近乎狂热的神态。
而你只觉得胃里的那杯血酒,似乎翻腾得更加厉害,让你头痛欲裂——你很确定你此时至少有一半的窘态,都源于你不幸饮下的那杯天使之血。
而就在你深陷痛苦的同时,那四个如同噩梦中爬出的艺术家骑士,他们僵立在那些被肮脏帆布覆盖的庞然大物旁,脸上凝固着癫狂的笑容,无声地催促着你。
“见证吧!”
不知是谁在用尖锐的嗓子呐喊。
“为了您,为了帝皇!”
“为了这一切!”
“为了伟大的至高之神。”
“为了万事万物真正的道理……”
当呐喊声持续到最后的时候,你注意到它们变得极为分散,因为簇拥在你身旁的影月苍狼和那些凡人们,似乎都在用他们各自的腔调高喊出了不同的名字——仿佛他们眼中的世间真理是截然不同的。
你听到了“血神”的呼喊,听到有人在黑暗中低语着“大窜变者”的名号,听到那些正在肆意大笑的人歌颂着“慈父”的尊讳——而你的耳旁,还环绕着“享乐王子”那放荡的吐息。
但这些都是外在的。
因为在你的灵魂深处,你听到了一个最清晰的、无论多少声呐喊都无法压盖的名号。
黑暗之王。
你听到了他的名字,也许很轻微,也许没有任何重复,只有一声,但那一声就足够了。
在你的心里,他一瞬间就压过了外界那些杂乱无章的呼喊声,那些被早已狂热的影月苍狼和凡人们所呼喊的神秘名字,在你心中却远不如“黑暗之王”来得更加亲切。
当你听到了这个名号的时候,就好像是你第一次知道了你的父亲的名字一样,一种久别重逢的、终于迎回了自己早已遗失的那一部分的圆满感,油然而生。
黑暗之王。
正当你为了这个名号而悸动的时候,它又在你的灵魂中出现了。
全然不顾那些其他存在的追随者们发出愤怒的咆哮,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魔力,它能够轻易地操控你的肉体,还有你的灵魂,督促你的嘴唇,在犹豫中重复着这让你觉得安心的名号。
是的,安心。
安全感。
在这个扭曲、疯狂、堕落,让你不知所措的世界里,这是你最需要的东西。
你最需要的,就是……
“黑暗……黑……”
“呼——!”
你的嘴唇刚刚动了动,一个粗暴的声音就打断了你,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看到帆布被猛地扯下,发出如同撕裂皮肉般的声响。
而在你的灵魂深处,则是传来了一阵无比悠长的、满是暴怒的懊悔声音。
但你已经顾不得它了,你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全部夺走了。
那些形态各异的骑士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距离你极近的位置上,正像四位傲慢无比的将军一样,站在你的正前方,在他们各自的身后,无数人簇拥着那些巨大的画作。
他们向你鞠躬,然后依次将手放在盖住自己画作的布上,准备将其揭开。
你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试图逃离,只是充满戒备地挺起自己的腰杆,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知道。
这场只为你一个人准备的演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