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骑士从不恐惧。
但这次————着实有些太特殊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莫塔里安正气定神闲地走出那片原本遮蔽住了他的视野的昏暗,从自己的王座上一步一步拾阶而下,为基因原体特别打造的动力甲完美嵌合在身体上,让死亡之主宛如从神话中迈步而出的半神。
而与他雄伟的身材相比,被他握在右手的那把镰刀未免有些太小了。
那不像是原体应该有的武器。
更像是————
一瞬间,黑骑士想到了门外那些死亡寿衣中最特殊的一个。
他没有持镰刀,而是反常地拿着一把剑。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死亡之主本身并不值得让西吉斯蒙德感到惊讶,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那些从黑暗中,伴随着莫塔里安的脚步一同出现的东西。
是的,东西。
他只能这么形容————它们。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藤条,又仿佛是没有眼睛和嘴巴的巨蟒,它们成千上万,粗壮的足有西吉斯蒙德的手腕大小,而一些细的,黑骑士几平看不清影子,这些生机盎然的造物紧紧追随着莫塔里安的脚步,不仅如此,其中相当一部分更是已经攀附而上,牢牢牵扯住了死亡之主的四肢百骸。
但同时,它们的表现又像是一座座活着的绿色火山口:表面不断咕嘟咕嘟冒着泡,彰显出格外的活力,每一个泡沫碎裂后,都会滴滴答答落下恶臭的黄色腐水。
而每一滴液体落下,这些枝条对死亡之主的缠绕就会更进一步,在莫塔里安的金属质动力甲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响声。
就像————就像它们正在彼此纠缠争夺,如何分食眼前的基因原体一样?
黑骑士听到自己开始咽口水了,他心中为数不多的恐惧感正在疯狂尖啸,大远征中经历过的所有血腥与道德沦丧,在眼前这幅场景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而仿佛这一切还不够似的,当西吉斯蒙德看清了莫塔里安的状况后,他再向四周看去,却发现原本印象里那座黑漆漆、却显得格外干净肃穆的房间,不知何时也变了副模「」
样。
恶臭扑鼻的苔藓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角落中肆意生长,从墙壁到地面,这些墨绿色的造物在所有能触及的地方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不断增殖繁衍,在地面上织出了一副厚厚的绒毯。他现在才明白那把异形手枪到底被扔到了哪里。
含苞待放的肉花和布满霉菌的树枝,在象征着死亡守卫荣耀的旗帜和徽章间肆意生长,恶臭的孢子云和泥泞不堪的淤泥缠绕在已经发霉的土地上,隐约间还能听到大片飞虫嗡嗡飞舞的声音—又肥又大的毛茸茸苍蝇俨然已在此繁衍生息了数十代。
他甚至看到了奇怪的真菌,它们像是遵循某种看不见的轨迹一般,在墙角处不安地抽动着,他还听到了那些沙沙作响、宛如大群老鼠奔跑而过的声音,噪音之大,甚至能压过莫塔里安的脚步声。
任何人都应该能够听到。
同样的,任何人都应该能够看到这里到底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但莫塔里安没有,他的子嗣也没有。
无论是一直待在这里的原体,还是就在门外侍立的死亡寿衣,抑或是任何有资格踏进这个房间的坚韧号乘客:在过往的那么多年里,帝国之拳和其他帝国人从未听闻过这处可怕诡异秘境的存在。
这是一种高超的隐瞒么?
死亡之主在全银河面前瞒天过海,背着他的父亲,将王庭糟蹋成了如此样子?
不,不应该是这样。
当西吉斯蒙德鼓起勇气,再次看向慢悠悠来到最下层台阶的原体时,他确信自己有了重要的新发现。
他看到了莫塔里安的眼神。
死亡之主正盯着他:这位巴巴鲁斯人将自己的绝大多数面部都隐藏在那个黄铜色的呼吸器后面,只留下一条狭长、写满轻蔑和愤恨的黑色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即将死在他镰刀下的下一个短命鬼。
而在那双眼睛中,黑骑士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这位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旁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并不觉得房间是腐败污臭的,也没有感觉到那些缠绕在盔甲上、不断滴着脓水,试图将白色盔甲染上脏污的藤蔓,仿佛他所看到的世界,和西吉斯蒙德所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观。
在原体眼中,眼前这位多恩之子不过是在寻找如何在死亡之主的攻击下侥幸活命的方法而已。
顾不得原体的轻蔑,西吉斯蒙德的目光集中在了莫塔里安的盔甲上。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尽管那些藤蔓中咕嘟咕嘟冒出的脓水一直在努力试图腐蚀原体的战甲,但它们似乎并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