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
帐外一个亲兵小跑着到了门口,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启禀牧帅!”
“禋曦会的神使已从阴山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那座上古先贤的墓葬!”
那亲兵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整个人跪在那里都在发抖。
牧苍龙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两道精光,像是有一头已沉睡了许久的老狼在听到猎物消息后瞬间醒了过来。
他此番力排众议北上,明面上是收复故土,实际上却是为了阴山。
漠南阴山,那道横亘千里、终年阴云不散的老山。
那山里,埋着一座极古老、极隐秘的墓。
如今,终于有结果了。
西漠军东归,一路横穿了来时的漠西荒漠。
比起出发时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头,此刻军中更多了一种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沉静。
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同袍,如今同他们隔了千山万水,再也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只是默默驱赶着从草原上抢来的牲畜,低声交谈着寒州城里的妻儿,和一个多月没曾吃上的热汤面。
快到西漠边境时,沙虫母虫终于离开了。
梁进就站在沙海边缘,目送它缓缓转身,朝更深处的沙海游去。
母虫要去的方向,是连风都不常经过的极北沙海。
它要沉睡了。
等新纪元到来的那一天,它才会再次醒来。
梁进信守了承诺。
他答应过母虫,会在西漠军班师之后放它去沉睡,如今他做到了。
母虫没有再回头,只将精神波动留在了风里。
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不舍,只是一种极古老、极平静的道别。
梁进站在沙丘上,望着它渐渐没入黄沙之下,直到最后一道隆起的沙痕也消弭在风中。
他知道,或许这一生,他们还会再见面。
如果真到了新纪元,他还活着的话。
龙元的“长生不老”是真还是假,他不知道。
可自从吞下龙元之后,他便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停止衰老。
那种感觉极玄妙,像是一棵被施了术法的树,根系还在生长,年轮却已不再增加。
长生带来的变化,最先不是出现在身体上,而是出现在脑子里。
他从前从不考虑太遥远的事。
那时他觉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后万事皆空,百年之后这天下变成什么样子,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如今不同了。
他开始想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一千年后。
想西漠该如何经营,想天下大势会如何流变,想那些他从前认为“太久以后”的事。
他的目光被拉长了,他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也在一点一点地变。
这种变化很细微,可梁进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大军的归路一直延伸到寒州城。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整个西漠都已像过年般张灯结彩。
城门口的官道上铺了黄土,城门上挂了红绸,沿途每隔一段便站着手持火把的乡勇。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官道两旁,将那些开了春的野花一把一把地往士兵们身上抛。
有老人跪在路边,泪流满面地喊着镇西侯的名字;有妇人抱着孩子,踮着脚往前挤,只为看一眼那面从黑龙国夺来的龙旗;有年轻的后生跟在马队后头追着跑,边跑边喊:“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寒州城外,早已设好了庆功台。
台上摆着三牲,燃着高高的松明火把。
战死将士的骨灰被一只只装进陶瓮,摆在台前。
灵位从东到西排成数排,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梁进亲自上了第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