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牧苍龙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浑厚,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涌出来的钟鸣:“好!好一场豪赌!”
他撑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来,那动作说不上快,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像有一座山在自己面前拔地而起:“没想到赵姑娘虽为女儿身,可这份见识与气魄,却不输于当世任何男儿。”
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刀:“本帅也看这一局——该赌。”
众将无不愕然。
他们原以为赵以衣不过是一介江湖女子,仗着点武功和圣眷,在军议上胡言乱语。
可看牧帅这意思,竟是要把这军国大事,真拿去下注?
牧苍龙没有再看他们,只负手而立,望向厅外那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将一切都视作筹码的漠然:“本帅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场仗,可唯独胭脂山下这一场,本帅看不透。”
“赵姑娘刚才那番话,让本帅心里有了底。本帅愿赌这一把。”
他转过头来,双目凛然,沉声道:“西漠军与黑龙军不日便将开战,战机稍纵即逝。所以本帅决定,一个时辰后便动身北上。”
“你们留守京城,辅佐云儿主持大局,明日早朝再向朝廷上奏。”
先斩后奏,这便是镇国公。
北境本就是他这位大军统帅的天下,只要他一声令下,边境上那十几万边军便能立刻拔营而动。
便是皇帝和朝堂想拦,也拦不住。
众将心中虽觉这决定太过冒险,却无人敢再出声多言。
最后是牧云向前一步,小心翼翼道:“父帅,此事干系太大,是否再————从长计议?”
众人也都跟着附和般地点了点头。
可牧苍龙只是擡起一只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由不得任何人再劝的决绝:“不必议了。本帅做的决定,从不更改。”
“不就是一场豪赌吗?本帅喜欢赌,也赌得起。”
他缓缓踱步到厅中,花白的长发在夜风中极轻地飘动,那双向来威严的眸子里竟浮起了一丝近乎狂放的笑意:“本帅这辈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便是一场场豪赌。既然以前赌赢过那么多次,今天再赌一次,又有何妨?”
话已至此,众将无人再言。
牧苍龙挥了挥手,众人便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赵以衣也随人流离开了大厅。
她的白发在夜色中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安安静静地飘向远处。
倪笙跟在她身后,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低了下去,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厅中只剩下了牧苍龙与师爷。
师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牧帅,您当真要北上对黑龙国动手?”
他做了牧苍龙几十年的心腹,可直到此刻仍有些拿不准这头老狼真正的盘算。
“本帅要赌的,可远不止这一场仗。”
牧苍龙负手立在窗前,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北方天际,缓缓说道:“黑龙国内部的天,就要变了。”
“禋曦会那群人没安好心,圣主可汗一旦倒下去,整个草原便要重新洗牌。本帅提前北上,便是要赶在变局之前,把手伸进那头。”
“若西漠军当真能赢,那本帅便挥师北上,收复故土;若西漠军输了,那右屠耆王声望加强,黑龙国内也必然爆发内乱。”
“无论哪一边,本帅都不会输。”
他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向师爷,那目光在烛火中亮得骇人:“本帅要么不赌,要赌,就赌那不会全输的一局。”
师爷心中忽然明白了。
镇国公要赌的,不是西漠军的胜败,而是黑龙国的国运。
他早已将棋盘摆在了所有人的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