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看面相约莫四五十岁,眉眼之间与牧苍龙颇有几分神似。
他正是牧苍龙的幼子牧云。
他的几个兄长眼下都在北境领兵,朝中能替牧家说话的,便只剩他一个。
这般场面,他自然要头一个站出来起带头作用,好让众人也都能各抒己见,不至于冷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而稳:“攘外必先安内。”
“太平道如今虽被暂时拖在金州,但休整已近尾声,用不了多久必然再度北上。”
“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捧着个康宁公主赵惜灵,她乃是先帝血脉,若任由其坐大,北方民心必然摇动,天下根基都将不稳。”
“故依我之见,还是先灭太平道,再论其余。”
这番话四平八稳,也切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
众人纷纷点头。
太平道这两年实在让朝野上下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起初所有人都当他们是群乌合之众,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泥腿子成不了事。
可轩河一役,那支由大贤良师统率的黄巾军竟正面击溃了牧苍龙摩下悍将刘博所率的北境边军。
那一战之后,整个大干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
突然。
一阵苍老而沙哑的笑声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只干瘦的手在锦缎上缓缓抓过,叫人无端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众人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发笑的是一名老妪。
她双目早已瞎了,眼眶处是两道触目惊心的旧疤,凹陷得如同两口枯竭的井;一头长发却乌黑发亮,直垂到膝盖以下,一丝也不乱。
江湖上的人提起这“飞发魔媪”倪笙来,谁不是先倒吸一口凉气。
可如今她坐在这满屋将官幕僚之间,倒像是个来串门的古怪老妇。
“自古以来,你们可曾听说过,有谁能凭着宗教真正坐稳这天下的?”
倪笙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嗓音又低又缓:“宗教这玩意儿,用来聚些乌合之众倒还凑合,可要拿它当治国之本,那便是把江山的根基架在香火灰上。这天下,终究还是得靠农耕、靠官僚、靠儒家的纲常。皇权,必须永远压在神权上头。”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对空洞的眼眶竟莫名让人觉得她在环视众人:“太平道看着凶,可它勾不来世家,也拉不住读书人。北边的豪门大族恨它入骨,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也容不下它。就连它自己窝里,捧着赵惜灵的人和捧着大贤良师的人,早晚也要撕咬起来。”
“所以我说,它成不了大患。”
满座皆默。
这番话未必全对,可听在耳里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点头。
倪笙将众人的神色尽收在耳朵里,才又慢悠悠地说道:“倒是老婆子听说那西漠,近年来在镇西侯手里愈发像个聚宝盆了。”
“税收、粮产、铁器、盐务、人口、新开田亩,样样都往上翻。镇西侯更是大开商路,依着西漠的位置,东西过往的买卖全叫他给拦了过去。”
“这还不算,他另起炉灶,设了套与大干全然不同的吏治规矩,把个西漠治得路不拾遗,连百姓都赞不绝口。”
她语气一转,忽然带上了几分讥诮:“以前西漠不过是一片黄沙,谁也看不上,人人都嫌弃它贫瘠落后。”
“可如今,那地方南连大干,西通斯哈哩国,东北又接黑龙国,进可攻退可守,谁攥住了西漠,谁就攥住了一条活路。”
“这样一块宝地,这些年偏叫那镇西侯一人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