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镇西侯会说出的话。
梁进却已缓缓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了她。
他走到帐壁前那张摊开的巨大军事地图前,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背对着她说道:
“本侯一向念旧情。”
“你已经跟随本侯快两年,这两年本侯都没杀你,今天更不会杀。”
“今夜既然话已说开,本侯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本侯不会束缚你的自由。”
“你若是愿走,本侯不会拦。你若是愿留,本侯也不会赶。”
花弄影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梁进会给她这样的选择。
走?
走去哪里?
侯爷方才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是禋曦会的人。
可她如今连禋曦会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那些所谓同伙两年间没递来半句音讯,恐怕早就将她当成了弃子。
留?
一个随时可能恢复记忆的隐患留在府中,侯爷当真睡得安稳吗?
即便侯爷睡得安稳,冷幽和她手下那些人能睡得安稳吗?
她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最后从唇间吐出的话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讥讽:
“侯爷当真不怕我留下来,坏侯爷的好事?”
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她问的是“留”的事。
当一个人开始问留的问题时,便已经暴露了心中真正倾向的方向。
毕竟侯府是她熟悉的地方,那间住了两年的小屋,那个每天咋咋呼呼的小婉,那个总板着脸却从不曾苛待过她的冷幽,甚至眼前这个冷漠疏离的男人……这些都已成了她仅有的坐标。
而禋曦会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连想像都无从着手。
可另一面,梁进是她的敌人。
他伤害过她,亲手抹去了她的记忆,让她在两年间活在一片空白之中。
这份仇,真的那么容易便能化解吗?
梁进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本侯对芮芮如何?”
花弄影一时语塞。
芮芮,那个胭脂山出身的萨满,黑龙国皇室子弟的祭祀导师。
她也曾是侯爷的敌人,是赤石谷那场大战中被俘的战利品。
论身份,芮芮和她何其相似:都是战俘,都来自敌对阵营,都曾被侯爷握在掌心里生死由人。
可侯爷收下芮芮之后,确实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与礼遇,不仅让她随侍左右,更是真正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有了芮芮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花弄影那颗原本坚定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动摇了几分。
可离开的念头并没有完全消失,因为她真的很想找回那些被抹去的记忆。
她想知道自己曾经是个怎样的人,想找回那些遗失的因果,想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没有亲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在某一个地方留下过真正属于“花弄影”这个名字的痕迹。
梁进已转过身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
“只有记忆才能成就一个人。若是失去了所有记忆,这个人便等于投胎转世,开启了一段全新的人生。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人,而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人。”
他微微停顿,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了几分:
“你若是执意要去寻找自己的记忆,去追回那些属于从前的因果,那迟早有一天你会变回曾经那个禋曦会的妖女,变回本侯的敌人。”
“本侯这次会放你走,可若战场上再相见,便只有你死我活这一个结局。”
花弄影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个结局,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梁进继续道:
“若是你愿意斩断过去所有的因果,放弃追寻那些已失去的记忆,就以现在的身份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留下来继续追随本侯。”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