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这位镇西侯从开宴到现在,那张嘴就没停过。
大鱼大肉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西漠特产的葡萄酒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下,那架势活脱脱像是一个在大漠深处饿了好几天、渴了一路、终于见到水和食物的落难旅人。
哪里还有半分一方霸主的矜持与体面?
冷幽看在眼里,眉头也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她不是没见过侯爷饮酒吃肉,可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那不是贪嘴,不是尽兴,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进食。
她想起方才离开书房时芮芮站在案边那副羞怯又笃定的模样,想起那条被侯爷吞入腹中的沙虫幼虫,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几分。
那条虫子已经在起作用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作用会持续多久,会把侯爷变成什么样子,又会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带来怎样的变数。
好在酒过三巡之后,孟战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擡起那双沉毅的眼睛正正地看向梁进,开口问道:「不知侯爷此次东征,最终的战略目标是什么?」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
孟战答应柳鸢的是替镇西侯打赢一场仗。
可「打赢一场仗」这六个字实在太过空泛,是在一场边境遭遇战役中小胜即退,还是在一场举国动员的旷世大战中连战连捷直到敌国投降?
这中间的分寸,只能孟战自己来拿捏。
想要兑现诺言又不至于被牢牢捆绑进一个持续数十年的大战略之中,首先就得弄明白梁进的真实意图。
梁进迎上孟战的目光,放下手中的酒杯,回答得言简意赅,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最大限度消灭黑龙国有生力量,掠夺其财富,重创其顶级武者,使其二十年内无力再威胁西漠。」
冷幽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觉得这个目标实在定得有些过高了。
镇西侯执掌西漠的时间毕竟太短,而这片土地又太荒凉、太贫瘠,积年累月被周边诸国搜刮,底子太薄太脆。
就算侯爷天纵奇才,以一人之力硬扛起了整个西漠的脊梁,可想要改变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需要人口繁衍,需要田地开垦,需要商路繁荣,需要一代甚至两代人咬着牙填进去。
若说能凭这一战小小地敲打黑龙国一番,令其三五年内不敢轻举妄动,冷幽便觉得此次东征已经是稳赚不亏了。
二十年?
那几乎是在说要将黑龙国的脊梁骨打折。
这话说出去,只怕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孟战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又问了一句:「侯爷可否联动大干一同出兵?」
这是个极关键的问题。
黑龙国与大干是世仇,当年大干太祖赵无极曾三度亲征,铁蹄踏破草原,将黑龙国杀得尸横遍野。
可风水轮流转,大干衰落之后黑龙国圣主可汗崛起,反而不断南下蚕食大干的边境,前两年两国更是刚刚打过一场硬仗,大干损兵折将,最后不得不主动求和,割地赔款,颜面扫地。
如今西漠主动征伐黑龙国,大干理论上是最天然的盟友,也是最理想的援手。
梁进却只是淡淡答道:「本侯已向皇帝进谏,请求出兵。」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轻讽:「但对此,本侯并不抱多少希望。」
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天在权力场上打滚。
大干如今内乱四起,太平道在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朝中镇国公与皇族又斗得水火不容,连自保都费劲,正巴不得西漠能替他们分担北边的压力。
让大干这时候出兵去打黑龙国,无异于指望一个正在救自家火场的人腾出手来帮你救隔壁的宅子。
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大干作壁上观,先两不相帮,坐在高处看西漠与黑龙国打得两败俱伤,然后慢悠悠地下来收渔翁之利。
最好的证据,就是梁进至今没有收到大干镇国公北上的消息。
牧苍龙至今还盘在京城,只要他不北上坐镇边军,大干的铁骑便一兵一卒都不会越过国境线。
但只要大干不与黑龙国结盟,黑龙国便必须将大部分兵力陈兵南线提防这个老冤家,不可能倾举国之力来对付西漠。
这样一来,梁进此次东征的难度自然也就大为降低了。
而大干与黑龙国结盟反噬西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