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方才小婉伏在他膝边时,他看着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看着她曼妙得如同画卷般的身段,心中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死水。
不是小婉不够美不够诱人,也不是他对小婉有什么不满,只是那股从丹田深处泛上来的平静将他所有的欲望都压了下去。
不仅仅是小婉,而是整个男女之事都变得寡淡无味。
可这难道不是一个人精神境界提升之后自然会发生的事吗?
超凡脱俗,不被低级欲望所支配,这不正是多少高僧大德穷极一生追求的境界?
芮芮却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比方才更轻,却也更郑重:
“那主人是否觉得自己开始变了,变得有点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就是这种所谓的心境平和,让主人的性情,甚至做事的方式,都不知不觉地偏离了原先的样子?”
梁进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芮芮问出的第三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之前一直不曾认真审视的那个点上。
他靠在椅背上,将自己出关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然后他不得不承认芮芮说的,似乎真的发生了。
以前的他行事狠辣果断,面对敌人时从不喜欢废话,能一掌毙命便绝不多费唇舌。
可昨夜在那座村子里,面对那群猎人拙劣的陷阱,面对奥奇尔与布尔罕那两个番僧上蹿下跳的叫嚣,面对罗卓监藏班藏卜那张狡猾老脸,他竟陪着他们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
他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玩弄几只瑟瑟发抖的老鼠,明明一爪就能拍死,却偏要拨过来拨过去,看它们挣扎,看它们逃跑,看它们以为能活下去的那一瞬间再亲手把希望掐灭。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这是心境平和之后才有的从容,是在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行事的方式确实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换作闭关前的他,哪来的精力陪这些跳梁小丑玩闹?
那不是从容,那是一种被他误读了的偏差。
芮芮见梁进陷入了沉思,便继续说了下去:
“主人,追求心境平和,那只是低级和中级武者用来避免走火入魔的法子,也是这世上流传最广、害人最深的一个误区。”
“若是武者练功时觉得烦躁难耐,容易产生警惕。但是如果武者觉得安宁平静,反而更容易放松警惕。而天下真正可怕的危险,都是有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甚至觉得有益的表象。”
“在我们胭脂山的萨满之中有一句代代相传的箴言:无论羊吃草,还是狼吃羊,对天地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一个人善还是恶,无论他暴虐还是平和,对天地而言都没有区别。”
“因为羊吃草是它的本性,狼吃羊也是它的本性,遵循本性才能活下去。若是硬要让狼去吃草,让羊去吃肉,它们反而会生病,会活活把自己折磨死。”
“尤其到了主人这个境界的顶级武者,这份所谓的心境平和,反而会变得极为迷惑人。它不会让你像那些低品武者一样内力暴走、经脉寸断,它甚至不会让你觉得有任何不适。它会让你误以为自己在进步,让你把所有的隐患都当成境界提升之后的馈赠。”
“可它真正在做的事,是让你一点一点地偏离自己的本性,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已微微发颤,可她还是咬着牙将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尤其……心境平和这条路,也不适合主人。”
“主人杀人无数,杀气滔天,那才是真正的您,那才是您该走的路。”
“如果有一天您开始认为自己应该放下屠刀,应该追求平和,应该违背自己的本性,那这份念头便会与您的本性在神魂深处产生最剧烈的矛盾。”
“这种矛盾不会像寻常走火入魔那样让您癫狂,它只会让您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静,越来越空,最后自我在极度的撕裂中崩解于无形。”
梁进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巫灵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在行帐之中,她在传授他神魂锤炼之法时,曾郑重地告诉他,到了他这个境界的武者,神魂的锤炼不能再走宁静平和的路子。
他必须通过极端的情绪来磨砺它,让它在大喜大怒大悲大惧中反复淬炼,才能在破与立之间变得愈发坚韧。
而选哪种极端的情绪,要看自己的本性,但绝不能选让自己觉得别扭的方式。
他当时只把这话当成了神魂修炼的一条技术性建议,照做了,也受益匪浅。
可现在回想起来,巫灵和芮芮说的分明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一个从神魂修炼的角度,一个从走火入魔的角度,分别抵达了同一个真相。
他这段时间自以为是的“平和”,自以为是的“更高境界”,竟是一场让他离悬崖越来越近的幻象。
他将后背从椅背上缓缓直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没有了方才的困惑与质疑:
“芮芮,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芮芮秀气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她咬着下唇,显然在飞快地搜刮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走火入魔与神魂修复的萨满秘法。
可她越是努力思考,眉头便拧得越紧,显然遇到了困难。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方子,急得那张白净的小脸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就在她焦灼不安地擡起眼想要说些什么时,她的余光忽然扫到了梁进书桌上那枚安静搁在案角的白色虫卵。
那颗虫卵在烛光下泛着柔白的光晕,里头那条狰狞的黑影仍在缓缓蠕动。
芮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般,失声脱口而出:
“这是……沙虫?!没错!是沙虫的卵!”
她膝行着朝书桌挪近了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虫卵,脸上的焦灼在短短几息之间便被一股抑制不住的惊喜所取代。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梁进,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人!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