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神在注视着她。
侍从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提着水桶转身离开了。
陆倩男转过头,重新望向法坛之上那个如玉般的身影。
这一刻,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
她原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最大的价值无非两样一一忠诚,虔诚。
可如今她已经被异神纠缠上了。
她甚至不敢向大贤良师坦白,唯恐自己被视为异神的信徒,被视为对中黄太乙的背叛,从此与太平道格格不入。
她引以为傲的忠诚与虔诚,在这一刻也被玷污了。
这种自我的否定如同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割着,越割越深。
法坛之上,梁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微微扭转,朝陆倩男的方向看了过来。
陆倩男心头一慌,急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摆。
梁进正欲开口。
突然!
一阵拍打翅膀的巨响从空中压了下来。
众人擡头望去,只见一头巨鸮正载着一名身披兽皮的蛮族战士从北面的天穹中俯冲而下。
城中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那是巫灵魔君从南州深山老林中带出来的鸮军,这支蛮族空中骑兵在这一年里已不知多少次从金州城上空掠过。
巨鸮稳稳落在广场中央,法坛之下。
背上的蛮族战士翻身跃下,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尊敬的大贤良师!吾王有急事,需与大贤良师当面商议!”
这些南州蛮族悍不畏死,野蛮凶残,但唯独对两个人心悦诚服、极为敬畏。
一个是巫灵,她如今是他们的新魔君。
另一个便是梁进。
当年南州瑶水之畔,神树之下那场大决战,无数蛮族曾亲眼目睹梁进斩杀戊墟魔君,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至今仍是他们口口相传的神话。
法坛之上,梁进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鸮武士当即起身,重新跃上巨鸮的后背,巨鸮双翼猛振,冲天而去。
讲经也很快结束了。
当信众逐渐散去时,陆倩男还独自站在原地,心中犹豫不决。
她到底要不要去找大贤良师?
到时候是请辞,还是坦白异神的事?
她在心底反复掂量,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迈不出去。
就在她犹豫良久尚未下定决心之际,法坛已然起驾,十八名黄巾力士齐齐发力,将整座法坛连同上头的梁进一同扛在肩上,脚不沾地,施展轻功朝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一队黄巾众小跑跟随,他们手中擡着十八杆明黄色的长旄大纛,旗面在冬风中翻飞如云,渐行渐远。陆倩男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城门方向的明黄旗影,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下一次再见到大贤良师,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可同时,她的心中却隐隐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让她惶恐畏惧的坦白时刻又被推迟了,她不知道那一刻到来之后,自己是被赶走,还是能留下。那份巨大的不确定性如今又往后延迟了一段时日,也意味着她还可以再多留在太平道中一阵子,再多待在那个人的身边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