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会审的风声辗转传入他耳中时,他微微顿了一下手中的草茎,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他比这些士兵看得更深一层,不管那孩子是不是龙种,李香儿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后位与她再无缘分没过几日会审便出了结果。
为了顾全皇家颜面,审结的文书并未对外公布,寻常人无从知晓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
但风声还是漏了一点出来,据说李香儿已被打入冷宫。
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完。
淮西的报复很快就来了。
只不过他们的报复对象不是后宫,而是禁军。
没过几日,京城中便开始有人造势,说禁军之中克扣粮饷和吃空饷的问题极其严重,武备松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必须大加整顿。
这些风声起初只是在茶馆酒楼里流传,后来便渐渐登上了小报和朝议的边缘。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李家在报复,先造势,等势头一起,再让御史上疏弹劾,跟着群臣力谏,三斧头下去,总能砍掉几颗不听话的脑袋。
这桩后宫丑闻的导火索,毕竟是从禁军这里点起来的。
于是到了休沐日,吴焕等人连营寨的大门都不敢出,整日缩在军营里。
他们这几个罪魁祸首,李家要是收拾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
王全把骰子藏了起来,连牌九都不敢推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蹲在营帐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生怕哪天上头一道公文下来,自己的名字就出现在了调往某处边疆的名单上。
可等了一旬,除了那些飘在街面上的风声之外,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动静。
原来最终是南禁军统领第一守正亲自出面,同李家进行了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涉,将这场针对禁军的报复在造势阶段便硬生生压了下去。
吴焕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过了几日,见确实平安无事,便又故态复萌,开始溜出营寨花天酒地。梁进依旧如常。
他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了剑法上。
这一日值夜,同袍们早已寻了避风的角落呼呼大睡,只有梁进独自盘腿坐在岗位上,膝上横着那根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如玉的枯草茎。
夜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将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拂动,他纹丝不动,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剑意的推演之中。这段时日他每日在九空无界中反复观摩剑圣的剑意,又在现实中将《圣灵剑法》从剑一一路练到剑十九,再加上之前修炼《万剑归宗》与《天元剑气》所积攒的深厚剑道根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那道早已凝聚多时的归极剑意正在心海中不断翻涌、凝聚、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拚命地想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整整一夜,他纹丝未动。
待到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梁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根枯草茎,只是心念微微一动,那根草茎便在他掌中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外力,它自己便动了。
那不是内力催动的震颤,而是一缕极淡极淡的剑意顺着他的掌心渗入草茎,将它当作了一柄真正的剑。他的归极剑意,已成功突破入幽境!
这是他继拳意与枪意之后,第三门踏入此等境界的武道真意。
他将草茎收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而对于吴焕等人来说,日子仿佛已彻底恢复了正常。
李家的报复风波已然过去,后宫那桩惊天大案也已尘埃落定,他们依旧每日当值时摆烂,休沐时花天酒地。
这一夜又轮到细柳营值守延庆殿,吴焕照例找了个避风的旮旯裹着披风倒头便睡,王全照例拉了人掷骰子,赵元照例溜去赌局那边凑热闹。
梁进依旧独自盘腿坐在墙根下,手中握着那根枯草茎,正准备试着触碰剑二十的门径。
可就在这时。
梁进眉头一皱,又有人来了。
很快,一阵哭声忽然划破了夜风,幽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哭声充满悲恸,撕心裂肺,仿佛哭的人已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人听见,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天梁进微微擡起眼,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听得清楚,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哭声时,那个女人的哭声。
她已许久没有出现,今夜又来了,哭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