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什么要跟一头野兽以命换命?
这不是笑话吗?!
小玉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那声音极细微,可在这死寂的山道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雅意的耳朵里。
然后小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般的孩子气:“雅意姐,我嗅到了你的恐惧。”
“野狗对人的恐惧很敏感,当人害怕的时候,野狗就知道,可以动手了。”
陈雅意的呼吸猛地一窒。
小玉明明在说“可以动手了”,可她并没有扑上来。
她还在爬,还在绕,还在耐心地变幻着方位。
她脸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那柄贯穿她大臂的长剑还插在胳膊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可她仿佛比这场厮杀刚开始时更有耐心。
她可以等,像一头真正的野狗那样,在黑暗中绕着猎物一圈一圈地打转,一直等到猎物心神崩溃、自己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陈雅意只能跟着小玉的方位不断地转身,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脚步在冻硬的石面上慌乱地变换着站位。她想开口跟小玉谈判。
她擅长这个,她擅长用温柔的话哄人,用漂亮的条件引诱人,用似是而非的道理说服人。
可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以她的聪明,她当然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更何况,她盯着黑暗中那双偶尔闪过猩红微光的眼睛,她忍不住怀疑,跟一头野兽,还能用人的语言谈判吗?
“雅意姐,我做人太久,都快忘记做野狗的样子了。”
小玉的脖颈微微扬起,月光恰在此时漏下了一线,照亮了她眼中那层暗红色的微光。
她的声音低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块一块地往外掏:
“但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以前我一直在仰望你一一你好漂亮,好聪明,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可是现在,我发现你好弱啊。”
她停顿了一息,然后从喉咙深处压出了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你们这些家狗,太弱了。弱到……只能成为野狗的食物。”
小玉脖颈上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双腿蜷在身下,口中再度发出那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嘶吼。
她的身形一缩再缩,蓄势待发的姿态和悬崖边那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没有分毫差别。
小玉要进攻了。
陈雅意面对着小玉一寸一寸逼近的阴影,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方才跟着小玉不断转身,早就转得晕头转向,竟忘了自己身后便是悬崖边缘。
这一退,她的脚跟直接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子上,石子被蹬落深渊,连带着她的重心猛地往后一晃。她本能地死死稳住身形,一股冷汗从后背刷地冒了出来。
而就在她身形失衡的这一瞬间,小玉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扑了上来。
她的两条腿在石面上蹬得积雪炸开,整个人贴着地面飞掠而出,快得如同夜色中一道撕裂黑暗的残影。小玉扑得无比凶猛,她的身体几乎是横着撞上陈雅意的,根本不在乎自己这一扑会不会和对方一道滚下万丈深渊。
小玉不怕。
可陈雅意怕。
陈雅意太清楚以自己的轻功一旦坠入这深不见底的悬崖,绝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她拚命将身体往内侧一拧,膝盖往地面狠狠一跪,硬生生用肉体的摩擦和核心的力量将重心拉了回来,伴随着一个旋转,带着身上那头死咬着她不放的小玉一同重重地摔在了山道的石面之上。可她一摔倒,便坠入了小玉的主场。
近距离的贴身肉搏,没有招式,没有套路,没有名门正派和绿林山贼的分别。
只有牙齿、指甲、膝盖、手肘,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小玉疯了似的撕咬着,抓扯着,她的牙齿在陈雅意的肩膀上连衣服带皮肉地扯下一块,她的指甲在陈雅意的手臂上犁出一道道深可及骨的沟痕。
陈雅意也疯了似的反击着,她不再去想什么精妙的武功招式,只是将手指攥成爪状朝小玉的眼睛抠去,用膝盖猛撞小玉受伤的手臂,将内力灌注于掌心狠狠拍向小玉的肋下。
两个人在这条狭窄得只容她们互相撕扯的山道上疯狂翻滚。
石面上的积雪被她们的身体碾压、踢飞、搅成一片狼藉的雪泥。
她们的嘶吼和尖叫在悬崖两侧的绝壁之间反复回荡,将崖壁上的冰凌震得簌簌下落。
她们滚过来,又滚过去,从山道的一侧滚到另一侧,在雪地上碾出一道道凌乱而深重的拖痕。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们身体里被抽走,每一次翻滚的幅度都在变小,每一次出手的力道都在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的身体交叠着躺在山道正中央,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将两具交叠的人影照得白惨惨的。
然后,一张血淋淋的脸缓缓擡了起来。
是小玉。
她的嘴唇、下巴、鼻尖全都糊满了半干的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陈雅意的。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搏斗中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件黑亮的软猬甲。
甲面上密密麻麻的倒刺挂满了被扯下来的皮肉,那是陈雅意的,一丝丝,一片片,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着暗沉的光泽。
陈雅意躺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她那双眼睛之中尽是不甘,似乎觉得自己本该有大好前途,似乎觉得自己死得一点都不值。故而死不瞑目!
最终,还是小玉赢了。
她疲倦地从陈雅意的尸体上爬起来,剧烈的搏斗几乎已将她的体力榨干。
她那副娇小的身形在山道上摇摇晃晃,每迈出一步都在发颤。
她站在三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中间,一阵恍惚。
然后她仰起头,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头顶那片漏下月光的云缝,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是人的哭喊,不是嘶吼,而是野狗般的狂嗥一一粗粝、绵长、带着一种原始的荒凉和暴烈的宣泄。
这啸声冲上山脊,冲上崖壁,将高处松枝上的积雪震得簌簌下落,在黑暗的山谷间一遍又一遍地回荡。仿佛只有这样的叫声,才能将她胸中积压的那些委屈、愤怒、仇恨,从她窄窄的胸腔里全都挤出去。她的身后,山道的阴影之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身影不知何时便已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像是从山石和夜色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月光照在他黝黑的面孔上,勾勒出那道深邃而沉静的轮廓。
正是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