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走到近前,随意地撩起衣袍下摆,在离老者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周围一些人认出他是昨日那个在寨门口声色俱厉的年轻官员,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把屁股底下的石头往远处蹭了蹭。
但也有一些人根本不在乎,继续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赵保也没有看那个老者,目光似乎只是在环视四周,嘴唇却已经无声地动了。
他已运起内力,将声音凝成一道极细极锐的丝线,通过传音入密的功夫精准无误地送入了那名老者的耳中。
在场数百人,除了老者和赵保自己,谁也听不见这一句话:
“太祖当年横扫天下,世人都以为他仅凭天下仅有的一品境界便镇压了一切强敌。”
“但是这世上,不为人知的一品强者依然存在,想要单单依靠一人之力创立大干,北御黑龙国,西拒斯哈哩国,内平十八路反王一一饶是太祖武功盖世,那是远远不够的。”
赵保的声音平稳而淡漠,像是在念一段褪了色的旧史:
“世人不知,当年太祖还得诸多绝世高手相助,方能成就大业。”
他传音入密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连盗圣燕孤鸿都看不透境界的和善老者。
那老者此刻正端着粥碗,坐在一群武者中间,碗里的粥已经喝了一半,面上挂着那一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的温和笑意。
他一边和旁边的人唠着家常,一边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赵保的声音。
赵保将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望向远处山脊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继续传音入密道:
“当年风云际会,英雄辈出。连如今朝堂上那位擎天巨柱、镇国公牧苍龙,在当年也不过是一员跟在老将身后冲锋陷阵的年轻小将而已。”
“真正跟随太祖皇帝荡平寰宇、扫清六合的,有三大高手。”
“只可惜大干创立之后,那三大高手都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仿佛有人刻意要将他们从历史中一笔抹去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三大高手之中,首当其冲的乃是幽寰族大祭司一一姬一双。姐弟二人骨肉相连,共用一体,也共用一名。”
“传闻之中他们掌握着能令人死而复生的异术,但因为其容貌形体过于惊世骇俗,故而一直身居幕后,鲜为人知。”
“大干创立之后,朝廷便开始系统性地抹去二人曾经存在过的一切信息,销毁文书,清洗族人。世人早已将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但世人不知的是,这姐弟二人,浑身骨骼被人一根一根打断抽走,又被灌入了一种遇光即焚的奇毒,生生囚禁在葬龙岭地底那片永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他们竟然就那样苟延残喘了几十年,直到前些年才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话音落下,那名老者手中的筷子忽然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顿挫极短,短到旁边的人只觉得他夹咸菜的手微微停了停,便又恢复了正常。
可他那张一贯和善可亲的面孔上,眉梢却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几乎来不及捕捉的惊色。
这是赵保说了这么多话之后,他第一次终于有所动容。
赵保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继续传音入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念一份归档封存多年的旧卷:
“其次,便是六扇门初代捕神一一傅骏。世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二品武者,只是办案手段高明些罢了。殊不知他早已成功突破一品,并且正是他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当年尚在鼎盛时期的万佛寺,威慑了整个蠢蠢欲动的武林,平息了大干创立之初那场几乎要将新朝撕碎的动荡。”
“在朝廷留存的记载之中,傅骏是以七十高龄寿终正寝,谥号追封,葬礼风光,灵位供在六扇门的忠烈祠里。”
“可谁又能够想得到,他根本不是寿终正寝的。他其实是死在了当年那场九渊岩牢的剧变之中,死得无声无息。至今他的尸骸还被留在那座废弃了的秘密天牢最深处。”
老者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了。
他虽然还在和周围的人一脸和蔼地聊着天,可那笑容的边缘已经有些不自然地发紧。
赵保仿佛根本没有看他的脸,只是依旧将目光投在远处那几座被积雪覆盖的山峰上,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欣赏着晨光中的山景。
可他的传音入密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发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