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又不愿意在陈雅意面前露怯,于是干脆伸手指向前方那座小院,利落地转移话题:
“雅意姐,我刚才听三叔说,我爹已经出来了。”
“走,我带你去见我爹!”
说着她拉起陈雅意的手,亲亲热热地拽着她就朝小院走去。
陈雅意的眼神微微一阵闪烁。
她当然知道小玉的爹是谁,那个被这伙山贼称为“及时雨宋江”的黑脸汉子,这座山寨的寨主。三天前陈雅意刚被那条红尾卷到这里时,曾在混乱的人群中远远瞥过他一眼,那时只觉得这人粗犷,倒也并未将一个山贼头子真正放在眼里。
她陈雅意是封君之女,是正经的女公子,来这山贼窝不过是暂栖虎穴,早晚要想办法回到自己的封地去这个黑脸寨主在她的计划中,不过是一块可以利用的垫脚石。
可刚才在那片血色荒野之中,在九条红尾垂天而降、天启影像铺满苍穹的时刻,她亲眼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那些影像中的黑脸汉子不只是一个山贼头子,他似乎还是某种更庞大的力量的使者,是那个将她从自己时代里卷走的不可名状存在所选定的凡间代理人。
那些跟随他的人最终踏上了天梯走进了天宫,而那些不肯归顺的人都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陈雅意不知那些影像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这还是让她对这个叫宋江的男人不由得上了心。
她得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有那影像中所描绘的能耐,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两人很快就走进了小院。
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上的积雪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软,偶尔从枝头滑落一小团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石桌边,梁进和一众宴山寨核心正在围着火炉喝茶议事。
小玉一进院子便脆生生地挨个打了个遍招呼:
“爹!娘!盗圣爷爷!二叔!三叔!”
她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一样蹦到梁进面前,仰着脑袋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一遍,那张小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爹,你现在的伤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梁进伸手摸了摸小玉的脑袋:
“已经无碍了。”
跟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小玉身后的陈雅意身上。
小玉立刻机灵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把陈雅意整个人亮了出来,用一种向家长介绍自己好朋友的骄傲口气大声说道:
“爹,她叫陈雅意,是前几天跟着那些武者一起来的,她是大周朝的人。”
“那些武者欺负她,还把她的手臂给打伤了,流了好多血呢!”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余怒未消的愤懑:
“我想着爹说过不能让这些人死了,于是就带她去治伤,还把她带到我那里住,不再让她回那些坏人中间去了。”
“这几天她天天跟我在一起,她可有意思了,知道好多好多东西,讲的都是我们这里听都没听过的事!”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膛,用更加郑重的语气补了一句:
“所以今天,我特地带她来给你看看。”
小玉的嗓门大得整个小院都能听见,那架势分明是想要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把陈雅意正式介绍出去。陈雅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恭恭敬敬地朝在场众人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古礼。可她的心中却并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以前只有别人向她行礼的份,她是长秋君的独女,是封地上任何人都必须仰望的女公子。
可此刻她不得不低下头,把这些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礼数做到极致,用最恭顺的姿态去取悦一群她心底根本瞧不上的山贼头目。
不过她善于伪装,即便心中百般不情愿,那张漂亮的脸上依旧能摆出最真诚的恭敬:
“晚辈陈雅意,见过各位前辈!见过宋寨主!”
梁进闻言,倒是微微有些意外。
小玉,居然也交朋友了?
这倒是好事。
小玉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需要同龄玩伴的时候。
可偏偏她的身份太过特殊。
身为贼首之女,她结交不到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大家闺秀,正经人家对于贼寇唯恐避之不及。山寨里倒是有不少和她同岁的女孩,可那些女孩要么是山贼之女,要么是附近村庄逃难来的农家女,从小受的都是三从四德的传统训导,跟小玉从梁进这里耳濡目染学来的那一套行事准则截然相反,双方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况且那些女孩都知道小玉是寨主的女儿,见了她无不战战兢兢、恭敬畏惧,说话都结结巴巴,更遑论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