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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上。

陈雅意翘着腿坐在朱栏边,指尖撚着一粒紫黑饱满的桑甚,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

她不过将笄之年,身量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袭深衣用料考究,通身气度是将权柄握在手里太久才能养出来的那股从容一或者说,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漠然。

桑甚的汁液在她唇上泅开,将那两片本该娇嫩的唇瓣染得发黑发紫,像是刚饮过什么活物的血。这抹黑紫衬着她过分白皙的肤色,竟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邪异。

在她身旁,几个女伴围簇着,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巴结。

她们每说一句都要偷偷觑一眼陈雅意的脸色,像是赌徒在开盘前紧盯着骰盅。

她们的渴望毫不遮掩:多一分关注,就多一分在陈雅意面前挂上号的机会,而挂上了号,家中父兄在封地内的生意和差事便能顺畅许多。

可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女伴竞然都是残缺的。

有人缺了右脚,裙摆下露出一截缠着旧绸的残肢;有人没了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有人两只耳朵被齐根削去,鬓边的头发被仔细梳下来遮住那两个狰狞的疤孔,可风一撩便遮不住了;还有人鼻子被剜掉了半边,脸上蒙着一层细纱,说话时声音便带上了一种瓮瓮的闷响……

每一处残缺都是后天造就,切口平整,愈合圆润。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是意外,不是疾病,是被人用极锋利的刃口、极从容的手法,一样一样地剜下来的。

而此刻,这些残缺的女子正围在那个害她们残缺的罪魁祸首身边,笑容满溢,殷勤备至。

她们的恐惧和屈辱已经被漫长的时间磨成了一种扭曲的本能一一讨好她,也许今天就能少受一点罪;不讨好她,明天的下场只会比今天更惨。

陈雅意值得这样的巴结。

至少在这片封地上,她值。

作为大周王朝白国封君长秋君宠爱的独女,她在自家的食邑封地之内,享有的是不受约束的、赤裸裸的至高权力。

封地内的税是她家收的,私兵是她家养的,管理封地的家臣是她家任免的。

甚至封地内的子民,生杀予夺皆由她家定夺,而非国君。

所以在陈雅意的眼中,这些围在她身边赔笑的女伴,不过是一群母狗而已。

甚至,她们和她家中圈在别院后罩房里那些女奴没有任何区别一一只不过女奴是花钱买的,这些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她们都是商人之女。

商人之女,在这片土地上,命比平民还贱。

她们跟在陈雅意身边,不是来当朋友的,不是来当闺中密友的,是来当玩物的。

陈雅意此刻朝嘴里又丢了一粒桑套,舌尖抵开果肉,酸甜的汁液在齿间炸开。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漫不经心地从女伴们身上一一扫过,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正在盘算着什么的无聊。

她兴致来了的时候,就会这样打量她们,心里慢悠悠地琢磨着今天的玩法。

这个时候,女伴们就会开始发抖。

抖得最厉害的那个,连端茶的手都在晃,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密的当当声。

因为谁都知道,陈雅意喜欢玩。

越玩越花,越玩越残忍。

今天轮到自己,会是什么?

陈雅意不是不知道她们怕。

她太知道了。

可她更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玩不可一因为如果她不玩,她就会陷入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那种空虚从她记事起就缠着她,像一条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影子。

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想吃什么张张嘴就有人端到嘴边,想要什么东西动动手指就有人捧到眼前。

她的人生没有追求,没有目标,没有任何一件值得她拚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

吃遍了山珍海味,舌头尝不出区别;穿遍了绫罗绸缎,手指摸不出纹理;看遍了歌舞乐伎,眼皮都懒得擡。

一切享乐,她都已经烦腻。

烦腻到了骨子里,烦腻到看见那些寻常人趋之若鹜的富贵排场时,她只想打哈欠。

所以她只能追求一些刺激。

一些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甚至连她自己有时也会觉得过了头的刺激。

可那种过了头的刺激,恰恰是她唯一能不感到空虚的时刻。

那一刻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后背绷紧,鲜血涌上大脑,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最后她发现,没有比玩弄人更有意思的事了。

这也是陈雅意年纪轻轻,除了美貌之名传遍整个长秋封地之外,还落得一个滥杀之名的缘故。美貌和恶名并肩而长,像两棵交缠着的毒藤。

奴隶她杀得太多了,十二三岁的时候杀得最凶,一天换一个服侍的奴隶,一个月下来别院后门往外擡出去的草席能堆成一座小山。

后来她杀腻了。

那些奴隶连求饶都是一模一样的腔调,哭法也没个新意,玩久了毫无挑战。

平民她也杀了不少,城里的国人也杀,城外的野人也杀。

有一阵子她经常带人出城,专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野人,玩到兴尽便一刀了事。

后来导致许多田地荒废无人敢耕种,野人们宁可逃进深山里啃树皮也不愿回到田垄上,这件事终于传进了她父亲长秋君的耳朵里。

父亲把她叫到书房,是皱着眉说了一句:

“田地荒了,明年赋税怎么收?”

陈雅意听明白了,父亲不是心疼那些野人的命,是心疼赋税。

这让她觉得索然无味,连父亲都这么俗。

于是现在,她将目标对准了商人。

商人是个好东西一一有钱,有产业,有身份却无地位,有靠山却不够硬。

商人玩够了再杀,还能顺手把他们的家产充入封君府库。

钱多了,父亲就不会责备她。

而身为卿大夫之女,滥杀百姓这点小事,还不至于会传到国都去惹国君的注意一一国君自己宫里那点烂事还忙不过来。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婢女低着头,引着一个少女缓缓上了高楼。

那少女年岁与陈雅意相仿,一张脸白净秀气,眉眼温顺,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料虽不及陈雅意身上的考究,却也是寻常人家穿不起的上好细帛。

她的脚步在转弯时顿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把步子走稳了。

少女快步走到陈雅意面前,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极深极规矩的拜礼,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额头触地的声音轻轻脆脆:

“妾乃夏家之女夏瑶,拜见女公子!”

“今日得见女公子,妾幸甚!”

陈雅意没有让她起来。

她只是捏着桑套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吐了两个字:

“头擡起来。”

夏瑶听到这话,心口猛地一紧。

她不敢不从,将头缓缓擡了起来。

她的下腭收得很紧,视线规规矩矩地垂着,不敢直视陈雅意的脸。

可她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周围那些人的存在,那几个围坐在陈雅意身侧的女伴,正一个一个地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盯着她。

那些目光,让夏瑶的脊背在一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善意的打量,不是好奇的审视,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们知道今天陈雅意有了新的玩具。

而有了新玩具,旧的就可以暂时逃过一劫。

她们被陈雅意玩弄了太久太久,从骨到皮都被陈雅意捏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们生成了一种扭曲的共犯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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