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看清他的身法,只看到高楼的地砖轻微地颤了一下。
金骁一身玄甲,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朝四周扫了一圈。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感知不到任何杀意,任何内力波动,任何刺客应该有的气息。
女伴们花容失色,婢女们缩成一团,地上跪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女,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陈雅意玩乐结束后的景象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他拔剑的理由。
他沉声问道:
“女公子何事?”
陈雅意从女人堆里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指向栏杆外那个在她的视线中已经近在咫尺、正缓缓朝她俯冲而来的红色尾尖:
“那!那里!”
金骁顺她手指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迟疑,没有问第二遍。
他从未见过陈雅意如此惊恐,她所指之处必然有因。
所以他毫不犹豫挥剑斩下,用的是搏命的一招。
剑气从剑刃上炸开,化作一道宽可覆室的扇形匹练,精准而狂暴地朝陈雅意所指的区域轰然拍去。那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得尖啸,地砖寸寸龟裂,被气浪掀起的碎屑漫天乱飞。
那片被剑气完全笼罩的区域之内的女伴和婢女,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剑气扫过的瞬间,那些身体就像是被烧红的刀切过的蜡一样,整齐地、干脆地、无声无息地碎裂成了无数块。
血肉碎块和断肢残骸在气浪中翻滚飞溅,血雾炸开半丈高,然后随着未尽的剑气余波朝栏杆外泼洒而去。
但是……
在陈雅意的视线之中,那条红色的尾巴,纹丝未动。
那片足以将一栋楼劈成两半的剑光从它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就像光穿过影子,风穿过雾气,刀穿过一个不存在的幻象。
它甚至没有被打散一丝一毫。
那一瞬间陈雅意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只是出现了幻觉。
她拚命地眨了眨眼,心想也许过一会它就会消失,也许自己这阵子玩得太多睡得太少,脑子出了毛病。但她的手还是在发抖。
因为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一一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她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
然后那条红色尾巴缠上了她。
那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世间任何活物的温度。
它缠住她的腰,一圈,两圈,三圈,力道大得惊人,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像是整个人都被某种意志捏在了掌心的完全的束缚。
她从小练到大的这一身武功,在此时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擡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色的尾巴在自己身上越缠越紧,只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触感从腰间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她拚命吸着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的喉咙。
然后红色尾巴猛地一拽。
陈雅意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胃翻腾到了嗓子眼。
她的视野彻底乱了。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朱红的栏杆、远处屋舍的轮廓、近处血肉模糊的碎块……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卷向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在飞。
她张开嘴想尖叫,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了声。
而高楼上,金骁握着剑,四顾茫然。
他还在摆着那一剑的收势,剑尖下垂,剑身上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可他却慌了。
因为陈雅意不见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在他一剑之隔的身后,那位缩在女人堆里的长秋君独女,突然就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残影,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金骁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情况。
而那些还活着的女伴和婢女们,一个个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们不知道陈雅意去了哪里。
她们只知道刚才那个不可一世、把她们像虫子一样捏在手里的女人,在她们面前……
活生生地、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了。
陈雅意不知道自己的尖叫是什么时候停的。
她似乎恍神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被吓呆了。
等她重新找回意识的时候,下坠感忽然回来了。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脚底就已经传来结实的触感,她已经踩在冰冷的地面了。
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浑身一个激灵,那一直束缚着她的、冷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自由了。
陈雅意惊魂未定地擡起眼,瞳孔因为适应不了光线的变化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周围……好多人。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衣饰各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他们全都站在风雪之中。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她在内,此刻竞然置身于一大块雪地上。
脚下是冻得硬实的土地,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地势还算平坦,但远处边缘隐约能看到断崖的轮廓和几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矮松。
这里不是城池,不是平地,似乎是在半山腰。
天地之间是一片没完没了的白。
竞然在下雪!
被风碾碎了的细密雪末,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扑。
远处风雪之中,隐隐能看到几座山峰的模糊轮廓,黑压压地立在苍茫的白色尽头。
这里是在山里。
陈雅意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让她完全无法反应得过来。
发生了什么?
上一瞬,她还在自己家的城里一一夏日炎炎,高楼临风,栏杆边摆着的果盘里桑甚还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咬下去冰凉酸甜。
下一瞬,她就被那条从云里伸出来的红色尾巴卷到了这里一一冰天雪地,群山环抱,周围站满了陌生人。
她活了十多年,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双脚站在了所有常识的尽头。
她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寒风吹在她那件单薄深衣上,冷意从脚底顺着骨髓往上爬。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冷,更因为恐惧。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困惑的情绪,从不远处传来。
陈雅意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黑脸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所有人,眉头紧锁。
同时,黑脸汉子高声喊道:
“雷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