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座悲尘那张原本怒目金刚般的脸上,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痛心,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耻与愤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激荡,声若雷霆:
“尚心!你这孽障!”
他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寺内待你不薄!你十二岁入寺,贫僧亲手为你剃度,亲授你《金刚经》,亲传你伏魔棍法!你……你如何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背叛宗门之事?!”
“说!是谁指使你?圣舍利现在何处?!”
被称作尚心的和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擡头。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带着哭腔:
“首座师叔……弟子,弟子不能说……”
他猛地擡头,涕泪横流,那模样竟带着几分殉道者般的、悲壮的决绝:
“弟子若说了,会给万佛寺招来灭顶之灾啊!”
悲尘怒极反笑,笑声如夜枭嘶鸣:
“灭顶之灾?哈哈哈!我万佛寺立寺千年,历经七朝更迭、三度法难,何曾惧过什么灾祸?!”他猛地俯身,一把揪起尚心的衣领,将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强行掰向自己,一字一顿,声如铜钟:“说!现在、立刻!有赵公公在此,朝廷法度在此,你怕什么?!”
尚心被揪着衣领,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的目光,在悲尘那张雷霆震怒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转向了高坐于舞台之上的那个人。
他擡起手,笔直地指向了赵保。
“因为……”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众人之耳:
“盗走圣舍利的人,就是赵公公。”
“是他亲口对小僧说,镇国公牧苍龙久蓄逆谋,若再得其圣舍利相助,武功大成,则朝廷危矣,社稷危矣,皇上危矣!”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剧烈喘息着,却倔强地不肯放下那只指向赵保的手:“小僧曾……小僧所为,乃是为国除奸,为君分忧!小僧……无罪!”
哗!!!
满楼哗然,如同滚油锅中泼入冰水,瞬间炸裂!
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权贵宾客们,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与隐秘的兴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一道道目光,惊恐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如同无数支利箭,在赵保与尚心之间来回穿梭。
赵保盗取圣舍利,是为了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
而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是为了……皇上?
这背后的意味,太深,太黑,太烫手。
没有人敢说破,但每个人都已在心中勾勒出了那幅禁忌的画面一
深宫中阴郁的帝王,忌惮着北方手握重兵的庞然巨兽;而帝王脚下最忠诚、最疯癫的恶犬,正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为主人撕咬那巨兽的脚踵……
悲尘的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刷了石灰的墙壁。
他猛地松开尚心的衣领,仿佛那是一件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赵公公在此,你怕什么”,此刻听来,竟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他怕的,正是这位“赵公公”。
苏俊一言不发,他垂着眼帘,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了他内心同样不平静的事实。
赵保依然端坐于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尚心,没有看悲尘,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垂着眼帘,望着自己搁在扶手上、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谁指使你的?”
那声音没有质问,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单纯的、仿佛确认一件已成定局之事的询问。
尚心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浓烈的“委屈”与“悲愤”:
“公公!您……您怎能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发出控诉:
“小僧已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您现在……是要过河拆桥,是要抛弃小僧了吗?”赵保终于擡起眼帘。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污蔑本官。”
他淡淡地说:
“凭你一张嘴,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骨缝里都渗出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