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林刀口舔血的日子,是在天灾人祸肆虐中活不下去的无奈选择。
如今旱情有望解除,家园可以重建,谁不想回去安安稳稳种地,守着妻儿老小过太平日子?现在这场雨,已经让在场的宴山寨兄弟们激动不已。
若是旱情真的消除,到时候消息传回宴山寨大部队之中,恐怕更是会人心浮动。
人心所向,如涓涓细流,终将汇成江河,不可阻挡。
梁进看着那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写满憧憬与希冀的脸庞,心中某个念头越发清晰。
他暗自思忖:
“看来,是时候好好考虑,接受朝廷招安了。”
梁进很清楚,他若是继续带着众人四处流窜,宴山寨的人将会越来越少,甚至分崩离析。
而如今看来,返回长州,然后接受招安彻底洗白,这样对于宴山寨来说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算算时间,那位大档头万上楼,应该也差不多该回到京城了。
下一次朝廷的使者,恐怕很快就会上路了。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在周围狂欢的武林人士中扫视了一圈。
依旧没有看到赵以衣和倪笙的身影。
这两个女人自从那日在山林中与众人分道扬镳后,便如人间蒸发,连今日红色魂玉引发如此惊天异象都未曾现身。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路。”
梁进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暴雨如注,冲刷着老鹰山,也冲刷着每一个见证者的心灵。
长州,又要变了。
与此同时。
一座占地广阔、气象森严的豪华庄园深处。
一间陈设雅致、熏香袅袅的闺房内。
赵以衣静静端坐在一面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映出她绝美却冰冷如玉石雕琢的容颜。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空茫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却又仿佛穿透了镜面,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浸满血色的过往。
眼底深处,不时有剧烈的痛楚与哀思如寒潮般掠过,即便时隔一年,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依然能在瞬间冻结她的灵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及地面的雪白长发。
白发如瀑,又如凝结的月光霜华,顺着她身上素雅的长裙逶迤铺开,在光洁的地板上蔓延出近一丈的惊人长度,散发着一种非人般的、凄艳绝伦的美。
倪笙坐在她身后的绣墩上,手持一柄温润的象牙梳,正极其温柔、极其耐心地,为赵以衣梳理着这头不可思议的白发。
今天的倪笙,那张布满皱纹、双目空洞的脸上,竟罕见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与欣慰,连身上那股乖戾阴沉的气息都淡去了不少。
象牙梳穿过冰凉顺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倪笙一边梳理,一边用一种回忆般的、带着追思与自豪的语气缓缓讲述:
“六百三十七年……确切说,是六百三十七年前,我们这一脉的开山师祖,也曾踏入神隐洞天。”“她在洞天深处,九死一生,侥幸得到了这传说中的“神蚓之精’。正是借此物感悟天地造化、生命玄奇,才得以开创出震古烁今的《白发三千丈》。”
“世人愚昧,只道《白发三千丈》是寻常地级武学,修炼者不过是以内力催生头发为武器,诡异有余,威力不足。”
倪笙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与傲然的弧度:
“那不过是因为,后世传承断绝,无人再得“神蚓之精’真髓,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她的手指爱怜地拂过掌中冰滑的白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传般的庄重:
“以神蚓之精为引,以情殇绝望为火,以特殊根骨为鼎炉……炼成的这“三千烦恼丝’,才是《白发三千丈》真正的面目!它……是足以撼动天地的一一天级武学!”
说到最后四个字,倪笙空洞的眼眶似乎都进发出灼热的光彩。
她那苍老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赵以衣的白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摸初生婴儿的肌肤,但脸上那混合着无穷羡慕、深切嫉妒乃至一丝自惭形秽的复杂神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赵以衣被她的抚摸和话语从遥远的哀思中稍稍拉回。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动,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
“婆婆,这“神蚓之精’如此珍贵,堪称无价之宝。”
“您为何……不自己使用,反而要全部用在我身上?”
她并非不懂感恩,只是这恩情太重,重得让她不安。
随着她心神回转,那一头静伏的白发,竟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发梢无风自动,几缕最长的发丝如同拥有灵性的白色小蛇,轻柔地蜿蜒而起,主动缠绕上倪笙正在梳理的手腕,亲昵地蹭了蹭,又缓缓松开。
这神奇的一幕,让赵以衣自己都微微一愣。
倪笙感受着手腕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脸上的嫉妒之色更浓,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感慨与释然的叹息:
“傻丫头,你真当老婆子是那种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圣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擡起枯瘦的手,摸了摸自己深陷空洞的眼眶,又抚过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老婆子瞎了,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没几年好活了。”
她的语气萧索而认命:
“更关键的是……老婆子的心气,早就磨没了。江湖风雨,恩怨情仇,争强斗胜……累了,也厌了。”“把这等神物用在我这腐朽之躯上,那是暴殄天物,要折寿的。”
话锋一转,她的手轻轻托起赵以衣光滑细腻的下巴。
虽然看不见,但那份触感却让她苍老的脸上绽放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与慈爱的光芒:“而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