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没有立刻回答小玉的问题。
并非不愿,而是眼前这超出常理、诡谲莫名的景象,让他也不知如何回答。
后院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寻常客栈堆放杂物、饲养牲口的简陋空间。
抬头望去,整个后院上空,乃至两侧的墙头、野店二楼的屋檐,都被一张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天幕”所笼罩。
这张“天幕”正是由无数那种诡异蠕动的黑色丝线编织而成,它们并非简单地挂在空中,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在半空自行穿梭、扭结、延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致密、厚重。
月光本应如水银泻地般照亮这片院落,此刻却被这层不断增厚的黑色巨网彻底隔绝、吞噬,只剩下从黑网缝隙间漏下的、微弱扭曲的几缕惨淡光芒,勉强勾勒出院中物体的轮廓。
这些黑线并非无根之木。
它们如同无数条从墙壁、地面、甚至房屋木质结构中“生长”出来的黑色藤蔓或触须,密密麻麻地刺破土石、穿透木板,探入空中,然后彼此纠缠、编织,最终形成了这张笼罩一切的巨网。
其高度几乎与两层楼的野店齐平,甚至有不少黑线就是从二楼破损的窗户、屋檐的缝隙中钻出、垂落、再反向向上编织入网的,使得整个野店的后半部分仿佛与这张巨网融为一体。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还不是这张网本身。
而是网上“悬挂”着的两道人影。
正是柳鸢和那个瘦子。
他们并非依靠轻功悬浮,也并非被网兜住。
借着微弱的光线和梁进超凡的目力,可以清晰地看到,数十根、甚至上百根比发丝略粗的黑色丝线,如同最残忍的提线木偶的纵线,从那张巨网的不同节点延伸出来,末端尖锐如针,深深地刺入了两人的身体。
黑线主要钻入于后颈、脊椎、肩胛骨等要害部位,甚至有一些从他们的太阳穴附近刺入!
这些黑线刺破了他们的衣物,深深没入皮肉之下,仿佛与他们的神经、骨骼乃至更深层的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也正是通过这些刺入身体的黑色丝线,两人得以“站立”或“半悬挂”在巨网之上,姿态诡异,违背常理。
而这些黑线,显然不只是起到了固定和控的作用。
它们仿佛成了某种邪恶的能量导管,为两人灌注了远超其自身极限的、狂暴而阴邪的力量。 此刻,柳鸢和瘦子周身气息狂涌,那气息充满了暴戾、怨毒和不属于人类的冰冷感,使得他们原本的人体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膨胀。
柳鸢的变化尤为骇人。
她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因痛苦与某种狂热交织而微微扭曲,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院中残余的番子,眸中已然没有了眼白。
不,准确说,是大量的黑色细线已经如同寄生水蛭般钻入了她眼球的毛细血管,将整个巩膜都染成了彻底的墨黑!
这使得她的双眼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充满了非人的邪异。
她的脸颊、脖颈处,也能看到皮肤下隐约有细小的、扭曲的黑色纹路在蠕动,那是黑线在她皮下游走、与她血管神经结合的痕迹。
“你们这些...... 王瑾阉狗座下的...... 小走狗! “
柳鸢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尖锐,与她原本清冷的声音判若两人。
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冰碴:
“既然...... 闯进了这里...... 今天就都给我...... 留下吧! “
”谁...... 都别想走! 用你们的血...... 祭奠! “
她的话语因为身体的痛苦和黑线的影响而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杀意却汹涌如潮。
旁边的瘦子则发出“嘿嘿嘿”的怪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充满了癫狂的喜悦。
他舔了舔同样有些发黑的嘴唇,贪婪地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受伤的番子,尖声道:
“早该杀光了! 一个不留! 全都杀光! “
”新鲜的...... 上好的材料...... 做成“十香肉'...... 最是滋补! 嘿嘿噪黑...“
再看院中,景象同样惨烈。
最早冲进来的那批番子,已然死伤殆尽。
尸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各处,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胸膛洞穿,鲜血浸透了黄土,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黑网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如同陈年墓土般的阴腐气息,令人作呕。
就连缉事厂大档头万上楼,此刻也显得颇为狼狈。
他单膝跪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空地上,右手紧紧捂着自己左侧肋下,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将他玄黑的官袍染得更深。
他嘴角挂着血痕,原本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一片铁青,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在刚才的交锋中吃了不小的亏。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半空黑网上的柳鸢和瘦子,眼中除了愤怒,更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听到柳鸢充满恨意的话语,万上楼猛地扭过头,视线落在了刚刚踏入后院、正震惊于眼前景象的悲空身上。
他顾不得平日的嫌隙与身份,扬声喝道,声音因为受伤和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
“悲空! 不管你万佛寺平日里对朝廷、对缉事厂有什么想法,眼下这情形,你也看清楚了! “他抬手指向空中那两道诡异的人影,语气凝重:
”这两个逆贼,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实力暴涨! 他们单个人的气息,已经稳稳踏入了三品巅峰的门槛! “
万上楼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若我等今日不摒弃前嫌,联手诛灭此獠,这鬼地方就是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谁都走不了! “在他眼中,此刻能指望得上的,唯有同是三品境界的悲空。
至于梁进父女...... 他根本没放在考虑范围内。
悲空此时也从最初的惊愕中迅速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对身边三名面色苍白的弟子喝道:
“尚念! 尚思! 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