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粗暴、急促、仿佛带着火气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连带柜台上的烛火也跟着晃动起来。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粗鲁不堪的叫骂,夹杂着官腔特有的跋扈:
“快开门! 他娘的! 耳朵聋了吗? 快给老子开门! “
”里面的人死了? 听到没有! 快给我家大人开门! 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
听那喧哗的动静,外面的人数显然不少,且来者不善。
柳鸢本就被梁进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此刻听到这毫不客气的砸门和叫骂,更是心头火起。 她猛地将账本摔在柜台上,恼怒地低斥一声:
“来了来了! 催什么催! 赶着投胎吗?! “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快步走到大门边,拔掉门门,用力将那扇厚重的木板门拉开一”呼! “
门外,裹挟着夜晚的风沙和一股浓烈的、属于官家鹰犬特有的煞气,立刻扑面而来,灌入店中。 悬挂的油灯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光线明灭不定,将在场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一群身着统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神情冷峻精悍的男子,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他们簇拥着一人,如同众星拱月。
那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约莫六旬的老者。
他身着一身玄黑绮面的官袍,护腕上有着缉事厂独有的獬豸徽记,一玉带紧紧束住腰身。
乌纱描金缂丝冠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斜睨着,甚至懒得给开门的柳鸢一个正眼,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梁进看到此人,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他自然认得此人一一缉事厂大档头,万上楼!
在京城时,梁进的本体与缉事厂打过不少交道。
在他的印象里,每次见到这位万大档头,他都是跟随在厂公王瑾身侧,总是满面堆笑,身躯微微佝偻,态度谦卑恭敬,活脱脱一副略带憨朴的老农模样。
然而此刻的万上楼,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台上没有丝毫笑容,只有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威严与冷酷。
每一步迈出,脚上那双厚底官靴踏在客栈粗糙的地面上,都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要碾碎一切障碍的沉重压力。
他昂首挺胸,目光平视前方,那股凛然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店门口的柳鸢刚想开口询问,就被一个上前番子毫不客气地用力推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些番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店内,动作迅捷而蛮横,一边四处扫视,一边冷声斥责:
“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是不是心里有鬼? “
”看这荒山野岭的破店,十有八九是黑店! 说! 有没有窝藏朝廷钦犯?! “
”掌柜的呢? 还不快滚过来回话! “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回荡,带着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万佛寺那三个年轻和尚不由得睁开眼睛,好奇又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可当他们看到首座的悲空师叔,依然如老僧入定,闭目垂眸诵念经文,对周围一切恍若未闻时,三个年轻和尚脸上不由得露出愧色。
他们知道,自己的定力修为还差得远,于是连忙重新闭上眼睛,努力收敛心神,跟着师叔默诵经文。 几名机灵的番子早已行动起来。
他们冲到一张看起来最干净的桌子旁,用自己的袖子飞快地将条凳和桌面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直到光亮可鉴,然后才躬身退到一旁,恭敬地请道:
“大人,请上坐!”
万上楼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大马金刀地在擦拭干净的条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官袍的下摆铺展开来。
柳鸢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怒火,刚想开口说话,那些番子已经抢先厉声吩咐起来“还愣着干什么? 好酒好肉赶快给爷们端上来! 要最好的! “
”还有! 门外拴着的马匹,立刻备上精细草料和水! 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
“手脚都麻利点! 要是敢耽搁怠慢了,小心爷们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
柳鸢被这一连串的命令砸得几乎插不上话。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平淡无波地应道:
“好,各位客官稍等。”
说完,她不再看这些番子一眼,转身,步履略显匆忙地朝着后厨走去。
梁进一直留意着柳鸢的反应,自然没有错过她转身前一瞬间眼底那片几乎凝成冰的寒意。
他心中了然。
柳鸢与厂公王瑾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缉事厂的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出现在她眼前,以柳鸢的性子,恐怕...... 很难再隐忍下去了。 这野店之下潜藏的暗流,或许会因为这批不速之客的到来,而被提前搅动。
梁进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玉立刻凑近了些,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警惕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那是宴山寨惯用的暗号之一,意思是询问梁进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解决掉这群官差。
宴山寇是贼,缉事厂番子是官,天生对立。
更何况这群番子嚣张跋扈,看着就令人生厌。
突然
“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只见万上楼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张布满寒霜的老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懑与怨毒,他怒骂道:
“赵保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仗着如今得了势,整天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厂公和皇上身边溜须拍马! “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客栈里回荡:
”招安宴山寇这等苦差,他却一脚踢给了我,让我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如今这招安的条件,那些宴山寇八成不会答应。”
“赵保他这是安的什么心? 是想把我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好让他独揽大权? 还是想借宴山寇那群无法无天的悍匪之手,趁机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
万上楼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烁:
”此子狼子野心,刻薄寡恩,早晚要害死一片人! 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
梁进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他对着小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以他如今的实力,一个万上楼外加这群番子,确实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若真想动手,他有把握让这些人一个也走不出这野店。
但是,万上楼的话让他有些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