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湛清继续道:“西逃惨状,是真实。洪逆裹民二十万,沿途死者枕藉,也是真实。
但天下人看到这些真实,会作何感想?”
“有人会痛骂洪逆,有人会同情难民,有人会————”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曾国藩,有人会问,为何朝廷官军不能拦住他们,救下这些百姓?”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曾国藩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洪秀全跑了,带着二十万人跑了。
官军没有拦住,甚至————没有全力去拦。
这件事,终究是要有人解释的。
卢湛清看到曾国藩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趁热打铁道:“所以,学生以为,真实需要解释。而解释,需要————角度。”
他从曾国藩手中拿回那叠文稿,翻到《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一篇,指着其中
一段:“中堂请看,学生在此处写道:洪逆裹民西窜,以民为盾,阻我军追击。
我军将士,目睹此状,心如刀绞,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尾随其后,伺机而击。””
“这样一来,百姓为何没能被救下?因为洪逆太恶毒,用百姓做肉盾。我军为何没能拦住?因为投鼠忌器,不忍伤及无辜。”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让天下人明白,我军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曾国藩捻须沉吟,良久不语。
其首席幕僚赵烈文一直站在旁边,此刻忍不住道:“湛清先生所言,确有道理。舆论场上的事,有时候,说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事实的解释权。”
他看向曾国藩:“大帅,光复军的《光复新报》,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影响那么大?
就是因为他们把解释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们在福建做的事,他们自己报导;他们对峙英舰的事,他们自己宣传。
天下人看到的,是他们想让人看到的。”
“而我们湘军,浴血奋战十余年,剿灭长毛,收复江宁,这些功绩,若无人传扬,久而久之,便会被淹没,甚至被歪曲。”
曾国藩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些文稿上。
他想起数年前,自己初建湘军时,那些血战,那些牺牲,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成了,自然会有公论。
现在他才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然会有”的公论。
公论,是需要人去争的。
“湛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第一期《湘报》,印了多少份?”
卢湛清答道:“回中堂,第一期印了十万份。通过朝廷驿站系统,发往全国各府州县。”
“反响如何?”
曾国荃抢着答道:“大哥,卖爆了!十万份,不到半个月就卖光了!尤其是那幅插图,配上那篇文章,简直是————怎么说来着————”
“洛阳纸贵。”卢湛清淡淡补充。
“对!洛阳纸贵!”曾国荃兴奋道,“各地书商都来催着要第二期,有些甚至预付了定金。”
曾国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十万份,发往全国,不到半个月卖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有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看到了这份报纸,看到了那些文字,那幅插图。
意味着他曾国藩的名字,他湘军的功绩,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传遍天下。
这是他十年来浴血奋战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湛清,”他忽然问道,“你说,光复军的《光复新报》,一期印多少份?”
卢湛清一怔,随即道:“据学生所知,《光复新报》在福建、浙江、等地发行,每期印数约在三万至五万之间。偶尔有重大新闻,会加印至八万。”
“三到五万。”曾国藩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湘报》第一期,十万份。
这是清廷全力支持的结果。
两千多处驿站,一万四千多所急递铺,七万多驿夫,四万多铺兵。
这套从秦朝就开始建设、在清朝达到巅峰的国家驿传系统,此刻成了《湘报》最强大的发行网络。
光复军再厉害,能有这样的网络吗?
不能。
这就是清廷的底蕴,是两百多年统治积累下来的家底。
但光复军有别的。
他们有钢铁厂,有兵工厂,有铁路,有电报,有新式学堂,有————
有石达开。
那个从太平军分裂出去、在东南一隅另立门户的人,正在用一套全新的逻辑,快速崛起。
而自己,此刻也终于找到了一条对抗这种崛起的路舆论之路。
他轻轻叩击着报纸:“我以前只道舆图战阵、粮秣兵员方是根本,对这等文字宣传之事,未免有些轻忽了。
如今看来,这报纸一物,用得好,实不亚于十万精兵。
光复军以《光复新报》蛊惑人心,动摇我湘楚根基,我们便以《湘报》正本清源,夺回这舆论”的话语权。
这一步,走对了。”
曾国荃见兄长满意,心中大定,连忙笑道:“大哥日理万机,以前心思全在剿灭长毛、稳固朝局之上,对这些文墨细务自然难以兼顾。
如今洪杨首逆虽遁,然余孽未清,东南又有闽逆虎视,正需此等利器,内安军心,外正视听。
小弟听闻,光复军在其营中,专设宣教员”,每日给兵丁读报讲报,灌输其说,故而其卒用命,不畏死。
我们何不效仿?
在湘军各营,也择通文墨、晓事理之人,每日为弟兄们宣读讲解《湘报》,使上下皆知我等为何而战,所战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