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反问:「敢问盟主,这位虞国「武神」生前身份为何?」
魏狂人下意识道:「武神赵都安与大虞女帝徐贞观乃同修道侣,亦是虞国皇夫,摄政王般的人物,统御朝堂————」
「对呀!」李明夷叹道:「这位前朝武神既是虞国的实际统治者,对武道的理解,又岂会仅仅局限于个人实力的突破?」
魏狂人一愣!
李明夷紧追不舍道:「一个王朝想要立足,绝不可无武,否则如何御敌?却也不能尚武,否则内部打打杀杀,百姓何得安宁?
最理想的状态,乃是王朝武力足够强大,令敌人望而生畏不敢进犯,令国内险恶之徒不敢作乱,乃至为天下制定秩序,所有人遵从秩序,变少了冲突丶争斗。
少了争斗,便何须以武力逞强?此为无武」。可以说,武道的最高境界,便是不再需要动武,便可令敌人望风而降————」
他缓缓道:「故而,我才说与其布武于天下,不如布天下于武中。前者是以武力镇压天下,后者是将天下纳入武学建立的秩序里。
其实,《天下布武书》的名字,便已写得清楚明白了。」
他所说的,同样是未来魏狂人得出的答案。
可惜,当年白发苍苍的魏狂人对他说出这番话时,脸上只有苦笑,感慨自己多年研究都琢磨错了方向,等意识到正确路径时,却已失去了晋级宗师的机会,悔之晚矣。
而此刻的魏狂人同样难以接受这个解释,他下意识抗拒道:「可————可是————若如此解,这武神著作,岂非只是王朝视角下的武力,与武道修行无关了?」
李明夷摇头道:「谁说无关?是大大的有关才对!盟主也知道,那虞国赵都安修成武神」,已是超越五境宗师,匹敌古代神明的存在,又岂会在武道典籍里不阐述晋级奥秘?」
魏狂人面露迷惘:「可如你所说————」
李明夷正色道:「晋级武道宗师的奥秘,恰恰便是「秩序」二字!恰恰与武力无关,与权力」有关!
武神早已说得明白,武者想晋级,必须去为天下定秩序,不是向内求,而是向外求!
换言之,如盟主你所在的身份,便大可以着力于制定武林的秩序,秩序成了,心境便成了!」
他叹气道:「盟主方才与我交谈天地人万物唯一,武道强者当与天地交感,武道与天地共鸣,可我观当今江湖,武人门径皆打熬锤炼自身气血内力,恰恰与外界无关。
敢问盟主,可否觉得奇怪?为何自古以来,五境宗师皆以异人为最多,武者却极少?
便如当今天下,除开那位极特殊的公孙夫差外,南边的鉴贞丶李无上道,北边的春江夫人丶公子一————皆为异人门径!
武道前者无论南北,皆卡死在入室巅峰,再难寸进,为何?
便是因异人从开始便学习与天地共鸣交感,因而无阻碍,而武人却只锤炼躯体内的小天地,哪怕内力外放,调集天地之力,也依旧是以己为中心————
这才是武道无宗师的症结所在,便是缺了融入天地这一步!
而武神赵都安身为虞国皇夫,定天下秩序,何为秩序?
便是天道于人间的化身————以武入道的真相,乃是以武力奠定外界的秩序,以人间秩序逼近天道秩序————」
这一番话洋洋洒洒,大逆不道。
可落在魏狂人耳中,却无异于一串炸雷,只轰的他头晕目眩,心神动摇!
他想反驳,可心中却有个声音告诉他:
这小子说的极有道理,极可能便是武神真意!
李明夷还在唠叨:「说句不好听的,盟主您定下规矩,武林盟远离朝堂,这不算错,只要您肯花心思掌控武林盟这个组织,来维持江湖秩序,那便也是走在武道宗师的路上,可您许是醉心于武道修行,非但对朝堂方案,对任何类似朝堂的机构也都厌烦————
所以,您虽是武林盟主,可却很少参与武林盟的管理,只将权力下放给那八位长老————这无形中,便是在拒绝定秩序————才导致武林盟内部乱象丛生,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令魔门崛起————」
这就是他在吐槽了。
接下来十年,魏狂人一心研究布武书,只以为,只要自己晋升武道宗师,便可以轻易擡手间击毙闻人春秋,覆灭魔门。
可却无形中背离了晋级方向,反而随着年龄增大,开始走下坡路。
当他幡然醒悟时,非但错过了身体的最佳状态,更早已卸任了「盟主」一职。
想要再拿回盟主,重新建立江湖秩序,没个二三十年都不可能,可他已年迈,哪里还有光阴?
正因如此,未来的魏狂人才颓然感叹,此生无望宗师。
而讽刺的是,赵晟极在未来却晋级了武道宗师——————
因为身为皇帝的他,无形中就应了「以武定秩序」这个关键!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李明夷说完话,只觉口干舌燥,便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了起来。
至于魏狂人,整个人已没了盟主气度,而是泥塑木雕般坐于原地,脑海中天人交战。
李明夷的每一句话都不断地回荡在耳畔,内心中也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尝试反驳,却渐渐苍白。
这天底下,人心可以骗人,但道理不会。
以魏狂人的天赋才情,哪里会是迂腐之人?只是难以接受这一点而已。
可若这少年所说是真的,那————
魏狂人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是如此,自己岂不是走在错误的路径中,而不自知?
反倒是那闻人初秋,率领魔门不断破坏江湖秩序,制定魔门的秩序————长此以往,岂非此消彼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