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我还嘴?”李明夷悠然道,“好一来一回,将事闹更大?”
“老夫……”
“我懂!”李明夷笑了,“所以我任打任骂,朝廷上下想看我倒霉的人数不胜数,让他们开心下,泄泄愤,也不错。不是么?”
莫名的。
徐南浔突然有些无力,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今日赴宴前,设想过李明夷的许多种反应,却唯独没有眼下这一种。
这个少年人太平静了!
平静像个老狐狸。好似置身事外,被骂的不是他一般。
……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徐南浔说。
李明夷将碗中热酒摇匀了,轻轻啜饮了一口,感受着黄酒滑入喉咙,进入食道,暖了胃,才眯着眼说道:
“您对陛下很失望。”
徐南浔一怔。
“您的年岁不小了,若算起来,勉强也可以算当今圣上的父辈,”李明夷轻声说,“同样的,您在南周时郁郁不志,对朝廷失望,于是转而将满心宏图都寄托在了彼时的大将军身上。
听说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婚事都是您牵线说媒的,更不要说过去这些年不断地奔走,为陛下游说各方,拉拢势力……我相信,陛下曾经也以‘亚父’礼遇,对待您吧。”
徐南浔默然!
李明夷说:“而就像是任何一个孩子在长大成人后,都会叛逆,渐渐不再听从父亲的话语,甚至反过来,要与父亲争夺一个家的主导权一样。
当衰老的父亲面对中年的儿子,是否也会渐渐觉无力,脆弱,烦闷,愤怒?”
他笑着看向太师,补刀般道:
“所以我说我理解。您的心结并不在于什么奸臣,而在于,陛下渐渐不再听从您的话了,我说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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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浔如同被无形的雷霆轰了下,面皮猛地抽动,肤色染红又苍白,就像是被人无情揭开了伤疤,沸腾的炉火也暖不热凉飕飕的一身骨肉。
他被说中了!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结,只是这些想法他只能埋在心中,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家人都不能说,何况外人?
他只能将自己的愤怒包装成对奸臣的恨。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根本不是怒火的根源。
……
李明夷当然理解徐南浔。
从上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人物,翻开了此人的人物小传资料书时,便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如果要在熟悉的历史中找到一个对应的人物,李明夷会选择“范增”!
赵晟极当然不是项羽,他比项羽更能隐忍,也更狠毒,所以才能成就霸业。
但徐南浔真的很“范增”。
他真的是全心全意为赵晟极在考虑,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贵荣华,也不是什么“忠君”思想作祟。
一个反贼,岂会有“忠君”这种葩的想法?
他只是将赵晟极当成了实现自己理想的一个寄托,所以,哪怕年事已高,也仍劳心劳力。
哪怕如今大颂建立,他可以坐享荣华退下,为家人谋个几百年的富贵,却依然在忙碌着,甚至为了颂国江山,不惜惹怒赵晟极。
然而,赵晟极从不需要一个“亚父”。
他过往对徐南浔的尊敬,是需要这个老人的帮助,但如今情况已经变了。
一个独裁的帝王,不需要有人对自己的决定指手画脚。
至于情分……赵晟极在用赫连屠换回被绑架的徐南浔后,便觉情分已经还了许多。
当然,徐南浔若懂事,君臣二人依然可以扮演着过往的角色,赵晟极不介意给他“帝师”的荣耀,可徐南浔却偏偏拎不清。
所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数年后,徐南浔因国事分歧,与颂帝闹极不愉快,几乎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