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深秋的季节里,泛黄发青的秋叶坚韧地咬着,不肯落下。
李明夷大咧咧蹲在树下的小摊前,抬手随手抓向一方镇尺,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然后是一个懒散的声调:
“不买别摸啊。”
出声的自然是摊主,一个穿着松垮灰色道袍,以竹钗固定发髻,眉眼一副没精打采模样的货郎。
货郎戴着一只极大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这会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笑着与李明夷对视。
“不让摸怎么买?”李明夷笑吟吟问。
货郎摇头:“摸了就得买。”
“多少钱?”
“一次。”
“好,不过得辛苦您送到家里去。路不大好走,可能有点艰难。”
四境货郎孔家少爷轻轻叹了口气,将镇尺抓起,眯眼望着巷子口上方夹出的一线青天,叹道:
“谁让咱们有缘呢?什么时候送到?”
李明夷蹲在地上,拢着袖子同样抬起头望着天空,耳畔仿佛响起电视剧中老北平灰色天空上时而回响的鸽哨声: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
货郎答应帮李明夷出手五次,这便是第一次了。
……
……
滕王同样正拢着袖子,静静地坐在厢房里,听取面前冯遂长篇累牍的汇报。
那是有关白经纶一派在朝堂上说了什么,又遭遇了东宫一方怎样反扑抵抗的故事。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滕王不管事,真正做决策的是昭庆公主与李先生,甚至是宫里那位贵妃娘娘,但作为下属,该有的汇报还是不能漏下。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冯遂合拢手中厚厚的册子,朝两眼发直地坐在椅子里的滕王行了一礼,“在下这就告退了。”
滕王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慢了半拍,又忽然叫住走到门口的冯遂:
“那个……就是说,父皇心意已决是吧?”
冯遂脚步微顿,扭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小王爷,犹豫了下,还是委婉地说:
“陛下悬而未决,此事尚未可定。王爷不必忧心,公主殿下与我们还都在努力。”
滕王下意识点点头,冯遂离开了,房门也关闭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滕王蜷缩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
罗贵妃今天下午,罕见地摆驾前往了琼楼,探望秦幼卿。
她不是第一个去的,上午的时候皇后便率先来了一回。
不意外。
伴随两国和谈逐渐成为定局,和亲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与罗贵妃身为“母亲”,提前来关怀下这位未来的媳妇,也是应有之理。
皇后带了不少礼物,罗贵妃同样带了很多。
“元元,你若是无聊,便先出去透透气吧,我与贵妃娘娘说说话。”
琼楼内,秦幼卿面容有些憔悴,仪态却依旧温婉,她朝坐在一边闷闷不乐,托着腮帮子,朝罗贵妃一个劲瞪眼珠子的秦元元说话。
秦元元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听不见。
直到秦幼卿轻轻推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蹬蹬蹬”重重地,赌气般踩着楼梯,与秦幼卿的贴身婢女一同去了园子里散步。
“让娘娘见笑了。”秦幼卿勉强笑了笑,看向对面的罗烟。
两个女子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小矮几,周围堆满了各种盛放礼物的盒子。
一半属于皇后,一半属于贵妃。
罗烟面带笑容,端详着这个与自己女儿年岁相仿的少女。
秦幼卿浑身上下依然几乎没有半件首饰,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清雅如画的眉眼,肤色也依旧白皙,只是似乎睡得很不好,少有光泽,一头柔滑的长发也黯淡下来。
“公主说哪里的话,是我来打扰了你们姐弟团圆才是。”
罗贵妃眼中流露出一丝母性,以及不加掩饰的怜惜,她叹道:
“我当年也是远嫁去奉宁府,与兄长远隔千万里,难以相聚,本以为双方还能活许久,终有团圆的时候,可直到我得知兄长死讯的那天,才明白相聚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