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难得的是,他对教育别有一番看法,且对经义之外的学问同样毫无轻视,反而更在意些。
上代院长有意提拔他接班,这才有了后来“公费”派他来大周“游学考察”的事。
秋立人与林春生,就是在这场游学路上相遇的。
“那一日,我赶路途中,入破庙躲雨,恰好一群同样躲雨的人议论学问,颇有偏颇,我那时身处异乡,不敢开口,却不料同样孤身一人的一名行脚僧人站了出来,口若悬河,将一群人辩的哑口无言,羞愧不已。那僧人,便是春生兄。”
自此,二人相识。
秋立人得知林春生同样是在行走四方以修行,二人脾气相投,索性结伴而行。
一个游学,一个修行,日渐熟络。
而林春生的学问之好,见解之妙,眼界之高,乃至胸中一腔豪气都令秋立人颇为佩服。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二人都不过问对方来历。
秋立人对林春生的印象,只有这是个会饮酒,会吃肉,才华逼人的“花和尚”,不禁起心动念,在他即将游学结束,返回书院的一场酒醉后,开诚布公,表明身份,想要邀请对方与自己回童行书院。
“春生兄当时的神色很玩味,他说,他一早就看出我来自胤国,出身书院了,但他回不去。”秋立人说道。
李明夷问:“为什么?”
秋立人:“因为他也是胤国人,而且是胤国一个因罪而抄家灭族的官员的子嗣,为了避祸逃难,才改名换姓,假扮成了游方僧人,逃到了大周。
所以,他既没法回去胤国,也因为身份问题,没法在大周扬名。
他是我生平所见,最为聪慧之人,且有满腔热血,若能出仕入相,必可青史留名,春生的学问更不是我能匹敌,乃至我学到的许多,都是他教我的。”
李明夷点点头:“但他死了。”
秋立人沉默了下,只说了四个字:
“天妒英才。”
林春生的死并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故事。
他虽名为修行,但实际上并不是有法力在身的修行者,至少据李明夷所知,哪怕有修为,也只在入门水平。
秋立人得知他身份后,答应绝不透露,然后背起行囊返回胤国。
林春生则留在了当时大周京城,靠着秋立人赠予的银钱过了人生最后一段好日子。
直到某一日居住的草园胡同某片区域失火,林春生为了救人,一次次冲入火海,最终再没能出来。
因为不是真正的僧人,所以无法入护国寺的僧侣墓地。
最后,是几个被他救的街坊凑钱,才将他安置在了这块亩地中。
……
“我在书院里收到信的时候,春生兄已经下葬许久了,是他平常很关照的一个孩子,也算他半个学生写来的信。
那孩子知道春生没有任何亲人,只有一个好友,幸好春生的遗物中还有我留下的地址,否则怕是连他的坟头都瞧不见。”
坟茔旁。
老人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自嘲地道:
“我后来每次来这边,都会来扫扫墓,给那商贾一些钱,让照看着,但……”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
李明夷却已经懂了。
秋立人继任山长后,不再是可以轻易出国的人了,何况近处无人照看,商贾又怎会尽心?
至于两人的关系,其实用“知己”二字形容最好,以至于几十年过去,一个骨头都腐烂了,一个人都老了,秋立人来此后,仍没忘记前来扫墓。
而李明夷知道的内情则更多一些,事实上,林春生这个背景人物同样有丰沛的剧情线。
在胤国,哪怕十年后都还有人在持之以恒地寻找他的下落、踪迹。
光李明夷自己知道的,就有两个人,且地位身份都不低。
一个同为僧人,一个更是个妇人。
只要将林春生的下落告知二者,都可以获得对方的帮助。
不过,这条剧情线他暂时用不上,或许等哪天,他得到机会前往胤国时,可以尝试使用。
故事讲完了,秋立人也烧完了纸钱,他拿起那一壶泸酒,拧开,将酒液均匀地洒在墓前,说道:
“泸酒价格可不便宜,春生兄自逃难起,就十分拮据,最后一次喝,还是我临走时请他的,每一口他都饮的十分珍惜。”
“所以,虽然你们这样做,想必也是有目的,卖我个好也好,顺手为之也罢,总之,老夫欠你们一个人情,若有不太麻烦的事情,直说就好,老夫好还上这份人情。”
没错,在天下潮的设计中,替春生扫墓,可以大幅拉升秋立人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