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这样,这寺的香火还这么旺。
谢渊眉头蹙起,转到无人处,忽而消失不见。
本来还想正常进去,可惜十文钱难倒潜龙好汉。
谢渊身子一晃,挤进山门,到了这宽阔的寺院中庭。
青砖铺地,黑瓦锃亮,回廊梁柱皆是樟木,淡淡熏香飘散而出。
而前方高大的大雄宝殿里,十丈高的金身佛陀眉目低垂,慈悲的望着世人。
谢渊仰头望着那佛陀,心里想着,这得多少个十文钱才能给它塑金身?
他对这金光寺的看法有些犹疑起来。
漫无目的的在寺内逛着,许多虔诚的香客,都会按照知客僧的那一套流程走完,然后在大殿内等待僧人的引领前去解签问难。
香客太多了,分配的许多所谓大师,看起来就是个小小沙弥。可是哪怕他们年纪这么小,说起法来也是头头是道,不管看病解惑都让信众连连点头。
可是谢渊看了一会儿,敏锐的发现他们的说辞都大差不差,仿佛是统一培训过的。
甚至连情况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和尚解签说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话术。但这话术极富感染力,听了就是想让人感觉自己不够虔诚才有了这些问题,只想再钱烧香,让佛祖保佑自己药到病除。
若是没除,那肯定是香没烧够。
甚至在一个解惑的桌子前,谢渊听到一个小娘子问:
“大师,我和相公成亲数年,可是一直没有子嗣……”
那和尚看着清秀的村姑,双眼一亮,笑眯眯道:
“阿弥陀佛!你今夜子时到寺里来,我帮你求送子观音娘娘赐福。”
清秀村姑听了,愣了一下,犹豫道:
“这……请送子观音娘娘,是不是香火费得老高了?我还是不了吧……”
“不高不高,你来就是了。”
和尚连连说道。
见村姑还有些犹疑,旁边一个排队的妇人拍了她一下,说:
“哎呀!这里的送子观音可灵了,你来就行了,保准你三年抱俩,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年轻村姑被连哄带催,终于迟疑的点了点头。
谢渊转了一圈,所见尽是类似的事,眉头紧紧拧起。
这哪里是什么宝刹?看起来分明是个专司坑蒙拐骗的淫祀!
谢渊面色一沉,就准备往方丈走去。
可是走着走着,他又顿下了步伐。
“谢谢大师傅!要不是你们这药啊,小老儿早十多年前就蹬腿了!”
“阿弥陀佛,这是老丈自己平时积德行善,敬香礼佛的造化。”
“长老,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呐!没有你们的神水,我们镇子的疫病早就将我们全杀绝了啊!”
“快快请起。我佛慈悲,这都是贫僧应做的。”
“大师,谢谢赐药……”
谢渊皱着眉头,这一路过来,他听到许多类似的对话。
金光寺似乎充当着附近的药局医馆,也救了许多人的命。好些对话没在人前,是谢渊的耳力隔墙听见,以金光寺的规模看起来也不是请的托。
山下的镇子叫河湾镇,镇子里很多年前似乎爆发过大的疫病,得亏金光寺才把全镇的人救了过来。
而这河湾镇的居民自从疫病之后,镇民都身虚体弱,动不动就害病,大夫从来难治。况且普通人哪去得起医馆?大多数都自己抗。
但是金光寺的信众可以凭几十文钱,在这里面领山上的神水,说是山泉经佛陀赐福而制成,喝了之后能治百病,包括镇民的怪病。
谢渊本来不信这明显的骗术,可是一路而来听到太多来治病的了,并且许多都不是第一次来,话里话外这神水的确是神,比什么琼浆玉露都管用。
谢渊生出疑虑,如果是骗子的符水,早就把人喝死,哪来的回头客?而若只是安慰剂,也不该有这么多人奉作神药,不断来求。
如果这佛寺真的有治病救人之能……
他脚步一转,往佛寺的后山走去。
转过层层院墙,后面的守卫渐趋森严,明显可以看到许多身强力壮的武僧,修为还十分不弱。
甚至谢渊都看到了气血一变境的大和尚出现这这里,不由眉头一挑。
不过普通的一变境对他来说已经毫无威胁,和外练差别也不大。他双眼幽光闪烁,轻轻巧巧的绕过重重防卫,到了寺庙后山一处崖下。
那悬崖是一处不大的瀑布,山泉在崖上汇流,在此哗啦啦坠下,便在崖下汇聚成一个寒潭。
寒潭旁边有几座僧房,僧房中间围出一个大空地,空地中间是许多大水缸。
很多和尚在这片建筑里进进出出,不断取寒潭之水汇入大缸,然后往里面撒上弥漫着草药香气的粉末。
谢渊静静立在那些大缸的旁边,默默注视着这佛寺工坊的劳作。
趁人不注意,他捞出一点缸里的水放在鼻前,嗅了嗅之后,眉头一挑。
闻起来似乎是正经药粉。
谢渊又转入那几间僧房,里面分别是贮药、捣药、配药、磨粉的工坊,许多和尚里面热火朝天的忙碌,配置出一盆盆的药粉,然后由专人倒入外面的水缸之中,搅拌摇晃,制成药剂,又装配好后,运到工坊外面,往寺里运去。
什么佛陀赐福,分明是现代化流水线口服液工厂。
谢渊对这金光寺的规模又有些刮目相看,顺着这工坊的流水线走了一圈,确认这所谓神水最后就这样入了上山求药的信众之手。
而不少甚至当场灌下,气色红润,连连拜谢这里的大和尚。
谢渊就像一个游离世外的旁观者,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山泉水就是普通的山泉水,最多含些矿物质;而工坊里的那些药都是正经补血益气的草药,虽然看不懂配方,但是不可能是毒药。何况每一个大缸就那么一些草药粉,剂量谈不上有多少作用。”
谢渊意外的发现,佛陀赐福的泉水是假的,和尚用了心是真的。这所谓神水不见得有多神,但多少有些益处。特别是配合信众对金光寺的崇拜,心理作用做辅之下,当成良药亦无不可。
谢渊的心理顿时有些复杂。
他一开始以为这里是一个真正有益于民的佛寺,就如云山剑宗惠及周边一样;
后来发现这里个个和尚都为骗钱,恨不得多推销两炷香,怪不得这里上山的都苦,恐怕周围都被这金光寺和尚欺男霸女压榨干了。
可是现在又发现,这金光寺又的确帮助了底层百姓,几十文一副的神水虽然仍然暴利,但对看不起病的穷人来说,真能治病。
如果捣毁了这金光寺,那些连一点点成方子的药水都喝不起的百姓又去哪看病?
而金光寺在此,此地的盗匪流民明显比其他地方少了许多。
这金光寺,好像不能单从好还是坏来评价。
便如世间的所有事情,都是矛盾的集合体。
谢渊在大雄宝殿前站定,纠结了许久。
随后他仰头看看那面露慈悲的金身佛陀巨像,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上,谢渊总感觉心里有些困惑,动作便有些慢。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面一个人影有些熟悉。
他看了看,发现正是那求子的俏丽村姑。
谢渊叹了口气,走到那村姑旁边:
“姑娘,别信那和尚的,他们只是馋你的身子。”
村姑本来也有些魂不守舍,突然听到旁边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过她转头看来,面前这个汉子朴实憨厚,面目诚恳,心里惊吓小了许多,嘀咕道:
“谁不知道呢?”
“真的,你别不信……嗯?”
谢渊下意识的接着劝道,结果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有些诧异。
那村姑撇了撇嘴:
“谁不知道这里的和尚好色贪财?什么送子,送的是他们自己的种哩。”
谢渊见她这么明白,知道自己多事了,讪讪笑道: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别去,不要被他们骗了。”
“还是要去啊。”
那村姑幽幽道。
“啊?”
谢渊有些看不懂了。
村姑似乎心里面也很纠结,所以碰到个陌生的外地人,反而多起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