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忆犹新,那是他成为张扬老师第一位门徒时,张扬老师拉着他选课题,信心坚定地告诉他,说量子隧穿是非常伟大的技术,是足以改变未来、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
当时的张扬讲起来量子隧穿,眉飞色舞,挥斥方遒,仿佛未来尽在手中。
可是………
为什么是这个理由、这个初衷?
评职称……
“仅此……而已吗?”江然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
“不然呢!”
年迈张扬甩开江然的手,抓抓蓬乱的头发,叹口气:
“年轻时,我的导师是德高望重的龙科院院长,师兄师姐们全都是天才,在各个研究领域硕果累累,就只有我一个所谓的关门弟子碌碌无为……”
“我也想要杰青啊!我也想当院士啊!我也想在高延老师面前、在师兄师姐们面前证明自己啊!”花甲之年的张扬,此时吼得歇斯底里。
这些话似乎压抑在心里很多年,唯有在这沧海桑田的废墟末世,唯有一切文明痕迹都即将消散的世界尽头,他才能把这些真心话喊出来: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庸俗,我确实把路宇招在我门下也满是私心,可我就活在这个学术圈子里啊!我不想有点成就吗?至少我也要让我的老师说得起话啊!”
“量子隧穿……确实没有人看好,也没有人深入研究……但没人研究,不恰恰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我只是想拿到一些学术成绩证明自己!证明我这个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弟子……
弟子……
子……
子……
张扬歇斯底里的吼声化作延绵不绝的回音,在深达千米的大裂谷中来回荡漾,尽是不甘。
江然看着张扬,抿了抿嘴唇,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什么都说不出。
说实话。
当初张扬信誓旦旦说想要研究量子隧穿改变世界,那一刻,江然是真的相信了。
说他浪漫主义也好,说他幼稚也好,但是他确实相信了。
原来。
那并非张扬内心的真实想法呀……
但是。
人本身就活在世俗中,谁又能说张扬追逐名利的想法是错误的呢?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张扬这一刻的真心吐露,打乱了江然计划好的节奏,让他劝服张扬的计划全盘落空。
蓦然。
他回想起在张扬教师公寓里吃饭时,师母拿出张扬年轻时的相册给他们看。
那时候的张扬和现在一样,长发、吉他、摩托车。
桀骜不驯,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他后来去了龙科院,被高延院长按着头理了发,丢了吉他,开始潜心搞研究,进而被师母驯服,在东海大学任教,成为了一个“好好先生”。
所以……
叛逆的张扬,教书的张扬,摇滚的张扬,监狱的张扬,摔断腿的张扬,在大裂谷旁歇斯底里的张扬……这世界上,不同的世界线上,有很多很多的张扬。
但实际上,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张扬呢?
又或者,每一个张扬,都是真正的张扬。
在通识课上,张扬告诉他们,人生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会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引领人们走向不同的命运与结局。
“【但是千万要记住,不要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
时至今日,张扬的这句教诲,仍旧萦绕耳畔。
江然站直身子,长出一口气,拍拍张扬肩膀:
“对不起。”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张老师,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见过很多个你。”
“如果从年龄上来区分,我见过现在60岁的你,也见过曾经40岁的你,可是……唯独还没有见过20岁的你。”
“20岁的你,应该在东海大学的胶片社里,和好朋友一起炸其他社团的电表吧?”
“那时候的你风华正茂,也和现在留着一样的长发,背着吉他,唱着摇滚乐。”
“那时候,应该是2005年吧?那个时候,你们是怎么看待未来的?20年后的2025年是什么样?再20年后的2045年又是什么样?”
“那时候……你们又是唱着什么样的摇滚歌曲呢?”
说着,江然将背上的吉他摘下来,伸上前,递到张扬手中:
“张老师,你给我唱一首歌吧。”
他笑了笑,眼前60岁的摇滚张扬,和当年那个20岁的小伙影子重合在一起:
“我想听听,你们年轻时唱的歌。”
张扬逐渐平复呼吸。
擡起头。
看着眼前这位十足陌生的小伙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位小伙子就好像认识他好久一样,对他很熟悉,眼神里满是故事。
他只是感觉,有些话,有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就这么说出来,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