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寇,颤巍巍地站起身,望着台上,泪光闪动,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句话。
台下的席位之中,
虞紫鸢一直紧绷的肩头,不知何时松了下来。
她抬起眸,望着场中那道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那张美艳无双的容颜之上,不知何时,悄然漾开了一抹浅笑,如冰雪融,似寒潭月。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方才的那些担忧,那些不安,那些替他悬到了嗓子眼的心...
全都是多余的。
从他纵身跃上这万盟台的那一刻起,从他平静地应下那三场死约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的心里,怕是就早已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什么黑风寨主周厉,什么天刑剑鬼。
在他眼中,或许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越境而战”四个字,放在这世间任何一个角落,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眼前的男人,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让人升不起半点反抗念头的姿态,干净利落地,将两位声名赫赫的强者,斩于台下!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满场寂静、无数人心绪翻涌之际,王座之上,赫连铁山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雄浑豪迈,如同惊雷滚滚,响彻整座万盟会场,
他笑着,目光一转,意得志满地,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阴沉的拓跋野,那一眼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拓跋野!”
赫连铁山笑声不歇,声如洪钟,
“方才那一剑,你也亲眼看见了!你倒说说,这天下间,除了屠圣一族的无上剑法,还有哪一门剑道,能有如此威凌万古、怒龙回首的气象!?”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拓跋野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能说什么?
三场之约是他亲口提的,越境而战是他亲口定的,连这判定胜负的规矩,都是他亲口宣布的,
本以为是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挖了一个跳不出来的死坑,结果,人家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一掌一掌,一脚一脚,反过来把他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只是没人知道,这位太初第二大寇,这段时间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替一个初来乍到的荆玄逸站台。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屠圣一族的复兴,他要的是一场从龙之功,是一份递上去的投名状。
这些年,邪圣石枕的威压一日重过一日,太初古关风雨飘摇,
他早已看明白了,凭这些残兵败将,所谓的抵抗,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有一日,要被那片天彻底碾碎。
他不想陪葬,所以这一次他决意投靠,
借着“归还信物”的名义,将满关屠圣家臣手中的信物尽数收上来,再借着会盟,将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们一网打尽...
这,便是他献给那位至高存在的,第一份功劳。
他本以为,今日之后,自己便是从龙之臣,他日大事一成,荣华富贵,修为境界,唾手可得。
可这一切的盘算,都随着那个青衫年轻人的横空出世,被搅了个稀碎。
局面彻底失控了,
荆玄逸的心中,又何尝不是怒火中烧。
收集信物,本就是师尊亲口交代下来的任务,是他此行最要紧的一件事,为了做成这件事,他筹谋了多久,铺垫了多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以为一个半步帝尊,不过是随手可捏的蝼蚁,
结果私宴中的那一剑,逼得他满盘皆输,他以为周厉上场,至少能逼出对方的底细,结果连剑都没逼出来,
他以为韩长庚出手,定然万无一失,结果...连人都没了。
一次又一次的骇然,
一次又一次的失算。
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最得意的棋盘上,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子,便将他苦心孤诣布下的棋局,搅得一塌糊涂。
让他从骨子里,都透出一股阴冷的戾气,
便在这时,赫连铁山忽然又轻笑了两声,
“先是大败黑风寨主周厉,第二场,又斩了天刑剑鬼韩长庚。”
“诸位,依我看...”
他顿了顿,朗声说道:“这第三战,也就没有再比下去的必要了吧!”
不等拓拔野反应,赫连铁山已经站起身,他大手一挥,声震四野,盖过了满场的喧嚣。
“我宣布...”
“江尘,就是屠圣一族,当之无愧的正统传人!”
“能施展出屠圣剑法第一式斩圣颅,一剑之威,剑气化龙,诛神灭鬼,这!便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哗...!
整座万盟会场,满场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无数人霍然起身,无数人振臂高呼,黑压压的人海,如同沸腾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屠圣剑法!真的是屠圣剑法啊!!”
“老子...老子这辈子,竟然还能亲眼看到屠圣剑法...值了,这辈子值了!”
一位面目凶悍的老匪,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咧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一边笑,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抹着脸,语无伦次。
“有希望了...”
“咱们这群人...有希望了啊!!”
低泣声,哽咽声,狂笑声,欢呼声,在高台上下,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没有人会笑话他们失态,
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刻,他们等了多久。
万古的黑暗,无数次的围剿,多少岁月的枕戈待旦。
他们这些人,被诸天抛弃,被万世唾骂,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古关旷野,咬着牙,硬撑了一代又一代。
撑得太苦了,
苦到他们都快忘了,希望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滋味。